以前在城里熬夜改方案也叫工作,现在在这破楼里写小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也被叫作工作。
自由撰稿人?
或者是新农村人?
秦学头顶上立刻冒出一行词条。
【有点崇拜】
这四个字在那少年人尚未长开的眉骨上方微微发亮。
两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说的大多是一些生活上的碎话。
外婆问他吃不吃得惯这里的菜、要不要她教他醃点咸菜放著,秦学偶尔插句话,吐槽学校的饭菜难吃。
临走的时候,外婆看著他,语气里已经完全是把他当小辈的那一掛了。
“以后菜场那边要是看著不顺眼的,跟阿婆说。”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皱纹都往上叠,“你算帐,我去跟他们吵架。”
秦学在一旁挥舞著拳头吹嘘:“我外婆吵架可厉害了。”
徐文术笑著站在门口送走了秦学和他的外婆。
说起来他好像开始羡慕起来秦学了。
虽然这孩子的父母不在身边,但是他的外婆依旧宠著他。
“长大真的是一件不断割捨的事情啊。”徐文术喃喃自语了一声。
徐文术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才慢慢回到楼上,翻开小本子。
第一页是关於改造房子的清单,第二页开始,是一些灵感和可写的事情。
他把昨天就写上的那行重新看了一遍。
《菜市场的一场找钱风波》
他打算就这样取標题,不过下笔前,他又想起昨晚那句话:你可是个英雄,学哥儿。
这句话他不打算写出来,就当做是一个属於自己给秦学的评价。
正写到一半,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喇叭声,紧接著是一个拖长了尾音的喊声:“小徐……在家吗?”
不用想,这是骚脚狼。
不过这回骚脚狼不是来拉客的,纯粹是在家閒不住,开著小麵包车在镇子里乱逛,顺便来看看他这个新邻居。
徐文术从二楼探头往下看,只见那辆贴著专仆红胶带的车横在门口,车窗摇下一半,骚脚狼正仰著脸朝楼上咧嘴笑,嘴里叼著一根阿尔卑斯棒棒糖。
“上来坐会儿?”徐文术问。
“那就上去瞧瞧。”骚脚狼利索地锁了车,三步並作两步地往楼上窜。
一进门,他就跟昨天一样,东摸摸西看看,
好像这屋不是昨天来过,而是今天又变了一间似的。
“哟,现在倒像一个正儿八经的家了。”
他一边感嘆,一边把手按在那张还略微晃的旧茶几上,“就是少两瓶酒。”
“昨天那一出,整个镇子都知道了。”骚脚狼一屁股坐下,“你那句派出所说出去的时候,那男的脸都白了。”
他手比划了一下当时那人的表情,添油加醋地描述过程,又说菜场那边几个大爷后来是怎么復盘这事的。
“说实话,我开车在外头跑了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扯不清楚的事。”骚脚狼很有经验,“你那办法好,先把帐算明白,再谈谁吃亏。以后要是有人在路上赖你碰瓷,你也这么干。”
他絮絮叨叨地讲著,嘴上是閒聊,话里却带著一种非常实际的认可。
这就类似於把你当一个能被传授经验、也有资格传授经验的人。
徐文术一边听,一边把其中几句外人视角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以后要写稿子,这些细节都能派上用场。
聊了大半个小时,骚脚狼起身告辞,说还得去隔壁镇送个熟客。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楼梯口回头补了一句:“改天叫上陆大爷,我们几个喝一顿,听他讲讲你们城里人怎么上班的。”
【已经把他算进一桌人】
这行字没完全浮出来,但意味已经足够明显,甚至徐文术都没有仔细去看他头顶的词条。
骚脚狼走后,楼下没多久又响起了声音。
这回不是喇叭,而是一个稳稳噹噹的嗓子:“小徐!”
陆运生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向二楼。
“明早我要去菜场送一批菜,如果不怕困的话,可以跟著一起看看真正的凌晨。”
外面的太阳把陆叔照得发亮,甚至都能看到他旧棉袄的接缝处破了一个洞口。
里面的一些棉花在太阳光下发著白光。
他头顶的词条很简单。
【想带他见一见】。
徐文术扶著窗台,想了两秒。
真正的凌晨……
凌晨四点的菜场,肯定比这会儿热闹得多,也更冷。
他的心里一直在期待和犯懒之间犹豫。
要说去的话,没准有素材。
但是太冷了……
“改天。”他对著院子喊了一句,“这两天先把手头的东西写完。”
陆运生也不勉强,只是抬手挥了挥。
“那你有空就喊一声。菜场又不长腿,跑不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文术关上窗,回到桌前,把刚才被打断的那行字补完。
这一回,他把昨天的事写成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小故事:有老太太,有算不清帐的外地客人,有犹豫半天才开口的大爷,还有那个提出再算一遍的年轻人。
他刻意没有写具体的镇名、菜摊的方位,也没写秦学的存在。
只是把那几种表情写得真实。
写完,他盯著屏幕看了一会儿,在发布按钮前停顿了几秒,隨后点下发布。
稿子发出去不过一会儿,后台的数据就比平常跳得快。
阅读量往上爬,评论区陆续有人讲自己家菜场遇到的类似事情:“我外婆以前也卖菜”“我妈也经常被说找错钱”。
编辑的消息很快跟上来,说这篇有人物、有场景,比单写房子更有画面,顺带丟了一句。
以后这种类型可以多写一点。
他的速度之快,以至於徐文术都在怀疑是不是在准时蹲自己。
这算是监工?
不久之后,一个小號给他发私信,说想转载这篇文章,会付一笔稿费。
数额谈不上多大,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很实际的数字。
徐文术心里算了一笔帐。
转载的那笔稿费,差不多能够顶他半个月的早餐。
一时间,徐文术的心情变得十分美丽。
虽然钱的问题当然远没有解决,但至少他不再是单纯烧存款的人了。
有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窗外那片冷风看起来,也没那么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