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半夜的时候,似乎突然来了一波降温,光是在屋子当中就能听到外面的风有点大。
只不过这一次,徐文术並没有被冻醒。
意识朦朧之间,他只觉得自己的被窝更加温暖,睡得更是香甜。
早上醒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封著窗户的塑料膜有些鼓鼓的,一些令人厌恶的冷空气被稳稳噹噹地拦截在这里。
这个时候徐文术的心中浮现出了一种“这地方的日子被我改造了一点”的满足。
起床推开房门,楼道里还是冷的。
气温已经到了不能穿短袖乱跑的程度,他翻箱子翻出一件长袖套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想著出门去吃个早餐。
在家里凑合也行,但他更愿意去镇上的早餐摊。
一是热气腾腾的东西更顶饱,二是他想听听,昨天学哥儿那件事,到底有没有在镇上发酵。
还没走近,老远就看见早餐摊那边围著一大圈人,大多数都是本地的大爷,手里端著碗,嘴里比碗里还忙。
走近一听,他们果然在讲昨天菜市场晚市的事情。
事到嘴里就开始变,变得面目全非。
有人说那城里人当场拍桌子,连碗都差点打翻;有人说已经有人准备掏手机报警了,要不是后来算清帐,今天肯定还在派出所。
早餐摊老板一边熟练地抓面、打蛋,一边嘴上也不閒著,往外蹦话:“多亏了小徐在场,人家到底是在大城市上过班的。”
“要我说,那些城里人打著乡下便宜的旗號,其实就是欺负我们乡下人。”
“还是小徐人好,跟我们聊得来,还愿意帮我们说句公道话。”
小徐?
徐文术愣了一下。
在这之前,他们叫自己那个外地来的居多,
现在张口闭口都是小徐,这两个字从別人嘴里喊出来,竟然带点亲切。
他抬眼看了一下老板头顶。
【觉得他算自家人】
自家人啊……徐文术內心有些暖。
“老板,来碗豆浆,一屉汤包。”
他笑著点餐。
老板手上动作利索,嘴里还在说:“多拿几个餛飩,天冷了,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城里人,多吃点。”
【为人慷慨】四个字在头顶一闪一闪。
徐文术刚端著东西坐下,还没喝上一口豆浆,就有人认出了他。
“哎,这不是昨天那个小伙子嘛?”
一个大爷说著,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以后菜场打官司,找你就行了哈。”
旁边的人马上接话,七嘴八舌地把昨天那一幕又复述了一遍。
有人夸他沉得住气,有人说他那句要不一起去派出所说得真漂亮,他们就说不出来这种话。
这些话里带著调侃,却也有一股很实在的亲近感。
吃完早饭,他心情有点说不上来的鬆弛,想著既然出来了,就顺路去菜场走一圈。
菜场门口的地还潮著,但是上面已经多了很多泥脚印。
这个时候的菜场已经很热闹了。
几个摊主一边收摊一边互相打趣昨天的事,语气里都是那种马后炮一般的言论。
有人远远朝他挥手:“小徐,今天来视察啊?”
他笑笑摆手:“路过。”
走过去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性地被叫作会算帐的小徐了。
这个称呼听起来,倒也不坏。
甚至有一种乡下人骨子里面的纯粹和质朴味道。
在外面溜达完一圈,徐文术回到二楼。
看著再也不是杂乱无章的房间,徐文术感觉到了格外的温馨以及归属感。
正打算坐下来写稿,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秦学的嗓门。
“徐哥!徐哥!”
这声音喊得十分嘹亮,以至於不用开门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徐文术下楼,拉开门一看,果然是秦学,还有他的外婆。
外婆双手拎著东西,一手是一袋菜,一手是一小篮鸡蛋。
趁著白天的光线,他看清楚了秦学外婆的脸。
乡下人总是要把城里人苍老许多,他们生长於泥土当中,也正在慢慢地被泥土侵蚀。
並不算特別大的年纪,外婆的额头和眼角就已经满是皱纹。
徐文术留意到外婆指关节的皮肤有些发硬,她的指甲边缘还沾著一点菜叶的绿色。
生活的痕跡已经遍布了她被看见的一切。
一个在乡下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妇女。
这是徐文术对秦学外婆的评价。
【想正式道谢】【有点不好意思】
两行词条掛在她头顶,显示著这位老妇人的心態。
秦学装作不在意地抬头往楼里看,眼睛却亮亮的。
对他来讲,比起那对在城里忙得很的爸妈,这位从城市辞职跑来住烂楼的徐文术,反而更有一种说不清的神秘感。
“昨天多亏你,小摊卖菜卖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见这种事。”
外婆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干,“想著不能光嘴上说声谢,就给你拿点菜。鸡蛋是自己家养的鸡下的,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她说著把篮子往前推了一点,脸色也是有些惶恐,像生怕他不接。
她没怎么接触过徐文术这种城里来的人,外婆生怕自己乡下人的粗衝撞了城里的小伙子。
徐文术连忙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本能反应是想说“太客气了不用不用”,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小镇正在慢慢把他当自己人,他如果总是一味往外推,那这层关係,就永远停在有事时临时用一下的那个层面。
“进来坐坐吧。”他改了口,“整栋楼还没收拾好,先將就坐一下。”
屋里没有像样的茶几,他只好从角落里拖出来一张旧茶几,腿还有点晃。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搬来之后,第一次有正式登门的客人。
外婆原本连连摆手,说家里还有菜要择,但架不住他再三邀请,加上秦学眼神里那股想看的劲儿,最后还是进了屋。
她一进门,目光就绕著四周转了一圈。
“你自己住啊?”
“这么大个房子,一个人晚上不怕?”
“这屋子冬天肯定冷,你被子带够了吗?”
这些问题听著琐碎,语气里却都是非常熟悉的长辈味道。
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篮子往他这边推了一点,
那种怕你吃不饱,又怕你嫌弃的腔调,跟很多外婆都差不太多。
【念旧】【疼孩子】
两行词条慢慢浮上来。
徐文术听著秦学外婆的问候,还有外婆头顶的词条,一时间喉咙紧了起来。
他,也想他自家的外婆了。
老人家总是喜欢这样关心著他,平常念叨著琐碎甚至有些嘮叨的话。
只不过外婆已经不在了。
外婆走的时候,他被工作拖住,没赶得上最后一面……
秦学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趁大人聊天的时候,眼神一路从楼梯扫到书桌那里,盯著那张写作桌看了好一会儿。
徐文术顺手把一摞稿纸压在一本旧杂誌底下,只留一本普通的小本子露在外面。
“徐哥,你每天在上面干嘛?”秦学忍不住问。
“写点东西。”徐文术收回情绪说著,“算是工作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