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科维亚的“休止符”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柯恩用最后力量构筑的那些临时能量支柱,如同暴风雨中撑起的纸伞,在整座城市千万吨级別的自重和持续的地质应力作用下,一根接一根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然后崩碎、消散。
城市再次开始下沉,这一次,速度虽然缓慢,却带著一种无可挽回的、宣告终结的平稳。倾斜的角度在加大,更多的建筑发出呻吟,裂缝如同瘟疫般在街道和广场上蔓延。空气中瀰漫著绝望,即便是最训练有素的救援人员,眼中也流露出了无力回天的悲愴。
神盾局的空天母舰悬浮在城市边缘上空,尼克·弗瑞站在舰桥上,独眼死死盯著下方正在缓缓坠落的城市碎片,以及那依旧勉强维持著主体结构但註定毁灭的城区。通讯频道里,各国政府和军方高层的催促、质问、乃至最后关头的“切割损失”建议,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统统置若罔闻。
他在等。
等一个或许不可能出现的奇蹟。
地面上,史蒂夫·罗杰斯用盾牌撑起一块即將砸落的水泥板,让最后几个平民从下方爬出。他抬起头,看向城市中心那片最为危险、已经倾斜近三十度的区域。他知道柯恩就在那里,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试图吸收那微薄的阳光恢復力量。但时间……时间不够了。
“队长!东区支撑结构完全失效,整个区块正在加速滑落!”娜塔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背景是巨大的轰鸣和人们的尖叫。
“西侧疏散通道被坠落的桥樑堵死!需要至少五分钟清理!”克林特急促地报告。
旺达用混沌魔法勉强托住一栋摇摇欲坠的公寓楼,脸上已无血色:“我……我撑不了多久了……”
皮特罗化作银色的旋风,在废墟间穿梭,將一个又一个来不及逃跑的人带出危险区域,但他的速度也开始变慢,体力透支严重。
托尼·斯塔克的战甲推进器喷射著不稳定的火焰,他正试图用残余的能量束焊接几处关键的结构裂缝,延缓崩塌,但杯水车薪。“贾维斯,计算城市主体彻底解体的时间!”
“根据当前应力模型和结构失效速度,主体结构完全崩溃倒计时:6分47秒。届时將引发连锁崩塌,预计生存率將低於0.3%。”
六分钟。不到七分钟。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他们已经竭尽全力疏散,但仍有成千上万的人被困在过於危险的区域,或是根本来不及撤出。零伤亡的奇蹟,似乎终究只是奢望。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一道金色的光芒,从那片倾斜区域的中心亮起。
起初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迅速变得明亮、稳定,最终如同黑暗深渊中升起的朝阳。
光芒中,柯恩的身影缓缓升空。他的左肩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战衣上的破损和血跡依旧触目惊心。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重新燃起了灼灼的金色火焰。那缕穿透云层的阳光,以及他体內氪星细胞压榨出的最后潜力,让他暂时恢復了一部分行动力。
他悬浮在城市上空,俯瞰著这片即將毁灭的土地。超级视力扫过每一个角落,超级听力捕捉著每一声哭泣和祈祷。数据如同洪流般涌入他的超级大脑:城市的结构应力分布、残余人口的热信號位置、地质断层的滑动趋势、大气环流的状態……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亿万次模擬计算后,从无数可能性中被筛选出来。
成功率:理论值41.7%。
失败后果:城市瞬间解体,无人倖存,他自己也可能被反噬重创。
但,这是唯一还能尝试的选项。
他接通了全体通讯频道,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所有人,停止一切救援和疏散行动,立刻撤出城市范围,越远越好。重复,立刻撤离。”
“超人?”史蒂夫惊愕地抬头,“你要做什么?还有人没出来!”
“我知道。”柯恩的声音依旧平稳,“所以我要把他们,连同这座城市一起,带出去。”
“带出去?”托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带去哪里?怎么带?”
“天空。”柯恩简短地回答,然后切断了与地面队伍的通讯,只留下一个最高优先级的加密频道,连接上了空天母舰,“弗瑞局长。”
“我在听。”弗瑞的声音紧绷。
“我需要雷神索尔,现在,立刻,到索科维亚上空与我匯合。另外,空天母舰和所有空中单位,清空城市上方及东南方向一百公里內的空域,不得有任何飞行物。”
“索尔正在处理阿斯加德的麻烦,但他收到了紧急召唤,彩虹桥已经启动。你需要他做什么?”
“我需要他的雷霆,”柯恩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那里,一道绚丽的七彩光柱正在刺破云层,“不是用来破坏,是用来……缓衝。”
弗瑞沉默了一秒,立刻理解了这疯狂计划的轮廓。“你疯了。但你一直都是。空域清空命令已下达。索尔会在三十秒后抵达。”
“很好。”柯恩深吸一口气,体內残存的力量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模式运转。他不再试图维持那些局部的能量支柱,而是將所有的力量——恢復的,压榨的,甚至透支生命潜能换来的——全部集中,注入到生物力场的核心。
这一次,力场不再试图分散支撑城市各处。
这一次,它化为了两只无形的、庞大到难以想像的“手”。
这两只“手”从柯恩所在的位置向下延伸,如同创世神话中托起大地的巨神之掌,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探入了城市下方那最核心、结构相对最完整的岩基之中。力场的触鬚如同植物的根须,精准地缠绕、包裹住那些尚未完全断裂的坚固岩层,避开脆弱的断裂带。
这个过程缓慢而精细,如同在即將爆炸的炸弹上拆除引信。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提前引发全面的崩溃。
城市的下沉速度,因为底部被“托住”而再次减缓,但整体倾斜的角度仍在增加。
就在这时,彩虹桥的光柱消散,一道披著红披风、手持雷神之锤的身影伴隨著轰鸣的雷霆从天而降,落在柯恩身旁。索尔·奥丁森,阿斯加德的雷神,脸上还带著战斗后的痕跡,但眼神锐利如电。
“朋友,”索尔看向下方倾斜的城市,又看向柯恩苍白却坚毅的脸,“我收到了召唤。告诉我,需要我怎么做?”
“看到那些正在滑落的边缘碎块了吗?”柯恩指向城市外围那些已经开始剥离、坠落的大型地块,“用你的雷电,不是劈碎它们,而是在它们坠落的路径上製造持续的、温和的电磁场和离子风暴,减缓它们的下落速度,引导它们落向预定区域,避免连锁撞击。”
索尔眯起眼睛,理解了意图:“用雷霆……做一张网?温柔地接住坠落的石头?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控制。”
“你能做到。”柯恩肯定地说,同时,他“托举”城市主体的力量已经提升到了临界点。他感到自己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左肩的伤口再次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无视了这一切。“而我,需要把剩下的这部分,『放』下去。”
“放到哪里?”
柯恩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一片广阔而荒芜的山地丘陵,远离主要城镇和交通线。“那里。”
“你打算……把它搬过去?”索尔终於明白了柯恩全盘计划的疯狂程度。
“不是搬,是『送』一程。”柯恩咬牙,开始缓缓提升高度。隨著他的上升,那两只无形的“巨手”也开始托著城市的主体部分,极其缓慢地、稳定地向上……拔起!
是的,拔起!
不是对抗下沉,而是主动將其从崩塌的基座上“剥离”!
这是赌博中最疯狂的一步。一旦岩基在剥离过程中彻底碎裂,或者他力量不济,城市將在半空解体,无人能倖免。
整个索科维亚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大地在颤抖,岩石在崩裂,建筑在哀嚎。城市边缘,更多不稳定的地块开始加速剥离、坠落。
“就是现在,索尔!”
“为了中庭!”索尔怒吼一声,高举雷神之锤。剎那间,天空乌云密布,电蛇狂舞!但他控制的雷电並非狂暴地劈向坠落的石块,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灵蛇,缠绕、交织,在石块下坠的路径上形成一道道闪烁著电光的、柔和的“缓衝带”。石块撞入这些缓衝带,速度明显减缓,然后在电磁力的微妙引导下,改变轨跡,朝著预定的、远离人群和主要结构的荒地坠去,扬起漫天尘土。
而城市主体,在柯恩的全力托举下,已经脱离了原有基座约十米。这个高度微不足道,却意味著最关键的一步完成了——城市暂时“悬浮”在了空中,虽然依旧倾斜,但不再直接承受下方持续崩塌的衝击。
接下来,是第二步:移动。
柯恩调整方向,面向东南。他不再垂直向上,而是开始……水平移动!
他托举著千万吨的城市残骸,如同蚂蚁推动一颗巨卵,开始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朝著荒野方向“飞”去!
这一幕,超越了人类认知的极限。
地面上的復仇者们,空母舰上的神盾局特工们,乃至通过尚在运行的卫星目睹这一切的全世界,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红色的身影,托举著一座正在崩塌的城市,在电闪雷鸣的苍穹下,飞向远方。
他的速度很慢,远低於他平时的飞行速度,因为每一寸移动都需要消耗难以想像的力量来维持整体的平衡和稳定。倾斜的城市在他手中微微调整著姿態,避免过度的应力集中导致內部结构进一步崩溃。
索尔紧隨在侧,雷神之锤指引著漫天雷霆,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和清道夫,將不断从主体上剥离的碎块轻柔地“接住”、“放下”,为主体的移动扫清障碍,也避免碎块坠落造成二次灾害。
这是一场力量、控制力、意志力与时间的赛跑。柯恩能感觉到力量在飞速流逝,左肩的伤口如同火焰灼烧,视线开始出现黑斑,耳鸣声越来越响。但他不能停,甚至不能有丝毫鬆懈。下方城市里,还有生命在等待。
一百公里的距离,在平时对他而言转瞬即逝。此刻,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主体城市在空中平移,留下一条由尘埃和零星坠落碎块构成的轨跡。索科维亚的原址,只剩下一个巨大的、丑陋的伤疤,和滚滚烟尘。
终於,那片预定的荒野进入了视野。
这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四周是低矮的丘陵,地质结构稳定,远离河流和居民点。
“准备著陆。”柯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他將城市下降的速度控制到极致,如同將一件无比珍贵的易碎品放回展台。同时,超级大脑疯狂计算著著陆角度、衝击力分布、如何利用地形吸收动能……
索尔也改变了雷霆的形態,从缓衝网转变为一道道垂直向下的、温和的等离子流,进一步减缓下落速度,並预先“软化”著陆点的地表。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接触!
城市底部破碎的岩基,与荒野的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了沉闷如远古巨兽咆哮般的巨响。大地剧烈震动,烟尘冲天而起,如同引爆了一颗小型核弹。
但,没有解体,没有翻滚,没有灾难性的崩塌。
柯恩在最后关头,將剩余的所有力量化为一股向下渗透的稳定力场,如同最精密的减震系统,均匀地分散了衝击力,引导著城市的重量缓慢沉降到大地之中。
倾斜被一点点修正,虽然无法完全恢復水平,但避免了倾覆。主体结构在经歷了剥离、搬运、著陆的恐怖歷程后,奇蹟般地保持了大体的完整。
当烟尘逐渐散去,呈现在世人眼前的,是一片坐落在陌生荒野中的、伤痕累累但依然矗立的城市废墟。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一个疲惫巨人的沉睡。
而那个托举它来到这里的红色身影,在完成著陆的瞬间,仿佛耗尽了最后一分力气,如同折翼的鸟儿,从空中笔直坠落。
“超人!”索尔怒吼一声,急速俯衝而下,在柯恩即將撞击地面的前一刻,用坚实的臂膀接住了他。
托尼的战甲、史蒂夫等人也以最快速度赶到了这片新的“索科维亚”边缘。他们看到索尔怀中那个失去意识、战衣破碎、浑身浴血(金色与红色交织)的身影,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医疗队迅速上前。初步检测显示,柯恩的生命体徵极其微弱,能量水平低至危险閾值以下,左肩的贯穿伤需要紧急处理,更严重的是深度脱力和某种未知的能量透支带来的全身性细胞衰竭跡象。
“立刻送他到空母舰最高规格的医疗舱!调用所有生命维持和能量补充设备!”弗瑞的命令通过通讯器传来,不容置疑。
索尔小心翼翼地將柯恩交给医疗人员,看著他被迅速抬上飞行器。雷神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中更多的是敬佩。“他以凡人之躯……不,他以神明般的意志和力量,做到了连诸神也会惊嘆之事。”
史蒂夫走上前,拍了拍索尔的肩膀,然后看向那片静静躺在荒野中的城市。救援队伍已经开始进入这片“新”的废墟,搜救倖存者。初步报告令人震惊:在经歷了如此恐怖的城市搬运后,初步清点显示,被困人员的存活率竟然高得超乎想像。零伤亡或许无法实现(奥创军队造成了一些伤亡,以及搬运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少数意外),但与城市原地毁灭的预期相比,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蹟。
“他给了这座城市,和这些人,第二次生命。”娜塔莎轻声道。
克林特收起了弓,望著飞行器远去的方向,低声说:“而他自己,差点付出了第一次。”
没有人反驳。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今天他们见证的,不仅仅是一场战斗的胜利,更是一种超越极限的守护。
荒野的风吹过,捲起尚未落定的尘埃。索科维亚的故事,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翻开了新的、沉重的一页。
而在神盾局空天母舰最高级別的医疗舱內,柯恩·肯特正躺在生命维持装置中,陷入深度昏迷。精密的仪器监控著他缓慢恢復的生命体徵,高浓度的模擬太阳光谱灯照射著他苍白的皮肤,试图为他枯竭的细胞注入活力。
没有人知道,在他的意识深处,一个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冰冷而机械的系统提示音,正在悄然响起,带来了一个比奥创危机更加深远、更加不可预测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