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之战结束后的第十天早晨,《號角日报》的头版头条用加粗的96磅字体印著一行標题:
“红色奇蹟:他是谁?”
標题下方是一张占满半个版面的照片——超人悬浮在倒塌的斯塔克大厦上空,双手托住坠落的建筑残骸,红色披风在硝烟中猎猎飞扬。照片拍摄得极其专业,完美捕捉了那个瞬间的力量感和神圣感,甚至能看清超人脸上那种近乎悲悯的表情。
柯恩·肯特坐在中城高中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开的正是这份报纸。他咬了一口从便利店买来的蓝莓贝果,眼睛扫过文章內容。作者是《號角日报》的王牌记者,那个以偏执闻名的j·乔纳·詹姆森。但出乎意料的是,这篇文章並没有詹姆森一贯的尖酸刻薄,反而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笔调:
“……当我们躲在防空洞里,听著头顶的爆炸声如同世界末日般轰鸣时,他飞上天空,用胸膛挡住了足以摧毁半个曼哈顿的能量炮击。当我们被困在废墟下,以为生命將尽时,他用那双能熔化钢铁的眼睛精准切割混凝土,开闢出生命的通道。他从不说话,从不宣扬,只是在人们需要时出现,在危机解除后消失。
“我们称他为『超人』,但这个称呼太单薄,太无力。他不是神——神不需要为凡人流血。他不是怪物——怪物不会温柔地接住坠落的婴儿。他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存在。一个选择用无与伦比的力量来保护最脆弱生命的谜团。
“现在,战爭结束了。但问题才刚刚开始:这个红色披风的守护者是谁?他从哪里来?他的力量是否有极限?更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对待他?是像某些政客呼吁的那样,將他纳入监管,要求他公开身份接受监督?还是像另一些人主张的,给予他完全的信任和自由?
“笔者无意在此给出答案。但有一个事实无可辩驳:在纽约最黑暗的那天,当所有人都以为死亡不可避免时,他创造了零伤亡的奇蹟。也许,在我们开始质疑、开始恐惧、开始试图控制之前,我们应该先学会说一声:谢谢。”
文章到此结束。柯恩放下报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一般,图书馆的自动咖啡机总是煮得有点过,但他需要咖啡因——昨晚在同步轨道训练到凌晨三点,今天又要应付一整天的课程。
“看什么呢?”彼得·帕克端著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瞥了眼报纸,“哦,《號角日报》啊。难得詹姆森写了篇正经文章,平时他只会骂蜘蛛侠是『穿紧身衣的威胁』。”
“你觉得超人怎么样?”柯恩问,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討论天气。
“我?”彼得差点被牛奶呛到,“他……很厉害。我的意思是,太厉害了。单手托住五万吨的建筑残骸?眼睛发射雷射?还能在太空生存?这简直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角色。”
“也许他就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柯恩笑著说,“你看,我画了三年《超人》,然后现实里就出现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英雄。说不定是我的漫画召唤了他。”
彼得认真思考了这个可能性:“那你能画个彩票中奖號码出来吗?我婶婶一直想换个大点的公寓。”
两人都笑了。图书馆另一侧,格温·斯黛西和几个同学正围著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播放著cnn的特別报导。
“……根据我们的独家调查,『超人』首次被目击是在三年前的芝加哥,当时他阻止了一起银行抢劫案。此后数年,他在全美各地都有零星出现,通常与自然灾害救援或重大事故相关。但直到纽约之战,他才真正进入公眾视野。”
画面切换到一段模糊的手机录像:穿著蓝色紧身衣的身影从燃烧的建筑物中飞出,怀里抱著三个孩子。视频拍摄於两年前,堪萨斯州的一场龙捲风过后。
“据不完全统计,『超人』参与过的救援行动超过四十起,直接或间接拯救的人数估计在五千人以上。但最令人惊讶的是,”主持人压低声音,製造悬念,“至今没有任何政府机构、情报组织、甚至民间调查团体能確认他的真实身份。他没有留下dna,没有指纹,连他战衣的材料都无法分析——所有试图取样的尝试都失败了,因为某种未知的能量场会在他离开后抹除一切生物痕跡。”
“所以他们连他是人类还是外星人都不知道?”格温问。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他是校科学社的社长:“从生理能力看,绝对不可能是纯粹的人类。能在太空生存意味著不需要氧气,眼睛发射雷射意味著能量转化系统完全未知,还有那个力量水平……即使是最先进的动力装甲也做不到他十分之一的事。”
“但如果他是外星人,为什么帮我们?”另一个女生问,“电影里外星人不都是来侵略的吗?”
“也许他和我们想像的不一样。”格温说,“也许……他只是想帮忙。”
柯恩听著这些对话,嘴角微微勾起。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让人们討论,让人们思考,但不要恐惧。恐惧会滋生敌意,而敌意会导致衝突。他见过太多超级英雄因为公眾恐惧而被污名化、被追捕、被逼迫到对立面的故事。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故事。
上午第三节课是美术,老师汉密尔顿女士决定搞个特別项目:“同学们,既然大家都在谈论那个『红色披风英雄』,不如我们就以他为主题创作。不限形式,不限风格,可以是写实肖像,可以是抽象表达,甚至可以是讽刺漫画。下周交稿。”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彼得用手肘碰了碰柯恩:“这下你专业对口了。”
柯恩笑了笑,翻开素描本。他当然不能画出超人的真实面貌——那等於自曝身份。但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参与。
笔尖在纸上移动,一个形象逐渐成形:不是超人,而是一个普通消防员。消防员站在废墟上,背景是燃烧的城市,但他没有看向火焰,而是仰头看著天空。天空的一角,一抹红色的披风正在远去。
標题他写在了角落:《仰望》。
不是崇拜,不是神化,而是一种象徵——英雄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激励普通人继续前行的光芒。
“很有意境,柯恩。”汉密尔顿女士走到他身后,讚赏地点点头,“你总是能抓住情感的核心。”
“谢谢老师。”
下课铃响了。柯恩收拾画具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凯尔发来的加密信息:
【《號角日报》记者请求採访,主题:漫画《超人》与现实英雄的关联。是否接受?】
柯恩考虑了几秒。拒绝会显得可疑,但接受採访也有风险。他需要把握分寸。
【接受。但要求:不拍摄面部特写,不询问个人信息,问题需提前提交审核。时间:今天下午放学后,地点:中城咖啡馆。】
【已传达。对方同意所有条件。】
很好。现在他需要准备一套说辞,既满足公眾好奇心,又不会泄露任何实质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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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中城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柯恩·肯特坐在记者对面,面前摆著一杯基本没动过的拿铁。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名叫萨拉·科恩(巧合的是,和柯恩同姓),《號角日报》文化版的资深编辑。她看起来干练而不咄咄逼人,这让柯恩稍微放鬆了一些。
“首先谢谢你愿意接受採访,肯特先生。”萨拉打开录音笔,“我知道很多艺术家不喜欢谈论自己的作品,尤其是当作品和现实產生奇妙共鸣的时候。”
“叫我柯恩就好。”柯恩推了推眼镜——普通的平光镜,没有认知干扰功能,只是装饰,“其实我也很好奇,为什么大家突然对我的漫画这么感兴趣。我画《超人》已经三年了。”
“因为现实突然追上了艺术。”萨拉说,“你的漫画主角能飞、力大无穷、眼睛发射热视线,而现在纽约出现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英雄。很多人怀疑——请原谅我的直白——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內幕?”
柯恩笑了,那是他练习过的、带著点羞涩和困惑的笑容:“如果我知道,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接受採访了,而是应该被神盾局或者fbi请去喝茶。不,萨拉,这只是巧合。超级英雄的设定在漫画里很常见,我只是选择了比较经典的元素组合。”
“但时间点很微妙。”萨拉翻开笔记本,“你的《超人:起源》单行本出版於三年前五月。而根据我们调查,现实中超人的首次被確认目击,是在同年七月。两个月的时间差,足够有人根据你的漫画设计一套行头,然后模仿英雄行为。”
“你的意思是,超人可能是我的粉丝?”柯恩挑眉,“这倒是个有趣的想法。也许哪天他会来找我要签名。”
萨拉被逗笑了,但很快恢復专业態度:“严肃地说,有专家分析过你的漫画,认为其中的一些设定——比如超人来自一个毁灭的外星球,他的力量来自太阳——具有惊人的內在逻辑。不像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更像是基於某种真实原理的合理推演。”
“那可能是因为我有个好科学顾问。”柯恩说。这也不算说谎——他的超级大脑確实是最好的科学顾问,“我在创作前做了很多研究:关於外星生命的可能性,关於不同恆星系的环境差异,关於如果存在超人类,他们的生理结构会怎样。我把这些科学猜想和漫画的浪漫想像结合起来,就这么简单。”
“那么关於超人的道德准则呢?”萨拉追问,“你的漫画里反覆强调『不杀人』原则,即使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超人也会选择非致命手段。而现实中的超人,在纽约之战中確实没有造成任何敌方死亡——所有奇塔瑞士兵都是被击晕、禁錮、或者解除武装。这又是巧合吗?”
这个问题更危险。柯恩需要小心回答。
“我认为,”他缓慢地说,“如果一个英雄拥有超人那样的力量,那么自我约束就不再是选择,而是义务。当你能轻易捏碎一个人的头颅时,选择不这样做,才是真正的力量。我在漫画里想表达的,就是这种理念:力量越大,责任越大,但责任不仅是用力量做什么,也包括不用力量做什么。”
萨拉认真记录著。然后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果你有机会对现实中的超人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柯恩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轻柔的爵士乐,窗外的街道上,工人们正在修復战损的墙面。生活还在继续,伤痕正在癒合。
“我会说……”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谢谢。谢谢他选择保护。然后我会问:你开心吗?”
萨拉愣住了:“开心?”
“在我的漫画里,超人有个口头禪:『开心最重要』。这不是说要做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而是……在经歷了那么多黑暗之后,依然选择看见光明,依然有能力感受喜悦,这才是最强大的地方。”柯恩看向窗外,眼神变得深邃,“所以我想知道,现实中的他,在做了那么多事之后,还开心吗?他会不会累?会不会孤独?会不会有时候也想放下一切,做个普通人?”
採访室內安静了几秒。萨拉关掉了录音笔。
“柯恩,”她说,语气不再像记者,更像是一个读者,“你的漫画……帮助了很多人在战后恢復。我有个侄子,十岁,在战爭中失去了父母。他现在每晚都要抱著《超人》漫画才能入睡。他说,只要超人还在,世界就是安全的。”
柯恩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没想到自己的作品会產生这样的影响。
“那告诉他,”他说,“超人会一直在。只要有人需要帮助,他就会在。”
採访结束了。萨拉离开后,柯恩又在咖啡馆坐了半小时。他打开手机,瀏览著社交媒体上的话题。#感谢超人 已经上了全球趋势榜,相关帖子超过三千万条。有照片,有视频,有手绘的感谢卡,有孩子写的诗。
但也夹杂著不和谐的声音。
【官方必须公开超人的身份!我们不能让一个不受监管的超级武器隨意活动!】——某参议员的推特。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偽装?也许他才是真正的威胁,只是在等待时机。】——某个阴谋论论坛的置顶帖。
【如果他能救纽约,为什么不能救非洲的饥荒?为什么不能阻止中东的战爭?他的选择本身就暴露了他的立场!】——一个自称“理性批判者”的博客文章。
柯恩平静地看著这些言论。他早就预料到了——讚美总会伴隨著质疑,感激总会伴隨著索取。这就是人性,无所谓对错,只是真实。
但有一条推文引起了他的注意。来自一个匿名帐號,只有一句话:
【我看到你了。在月球上。】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拍摄角度很奇怪,像是从某个私人卫星拍摄的。照片中央是月球背面,环形山的轮廓勉强可见。而在环形山边缘,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放大后,能看出那是一个红色的小点。
柯恩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人看到了他在月球上的活动?但怎么可能?他特意避开了所有已知的观测卫星,连神盾局的太空监控网都没有发现。
除非……
他调出那条推文的详细信息。发布时间:两小时前。帐號註册时间:昨天。ip位址经过多重跳转,最终源头无法追踪。但推文已经被转发了几百次,评论里大多是嘲笑和质疑:
“p图技术太烂了。”
“月球上怎么可能有人?又是外星人阴谋论?”
“就算真是超人,他去月球干什么?观光吗?”
看起来还没有引起主流注意。但这是个危险的信號。有人——或者某个组织——在监视他,而且拥有超越常规的监测能力。
“凯尔,追踪这个匿名帐號的所有活动。分析那张照片的来源,我要知道拍摄它的卫星属於谁。”
“已启动追踪。初步分析:照片的元数据被完全抹除,但图像噪点模式显示,拍摄设备的光学系统性能远超当前民用卫星水平。推测为秘密军事或私人高端监测系统。”
柯恩关闭手机,喝完已经凉透的咖啡。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把街道染成金红色。
媒体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暗流,已经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