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口中的那位,说的自然就是汉东现任省长刘震东。
易学习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李达康过於灼热的视线。
“达康,你这就说笑了。那位……”易学习笑了笑,摇著头说道,“哪里是我这个小角色有资格和权限去查的呢?”
“不过,这水底下可是大有文章。顺著发票有奖活动的线摸下去……那位底下几个號称『能臣干將』的要员,可都是出现了极其严重的贪腐和利益输送问题。”
李达康的眉毛顿时挑高了半分,易学习也就没有隱瞒,继续娓娓道来。
“目前,关於那几个人贪腐的完整证据链,我这里已经掌握得十分充足了。只要一声令下,立刻就能走双规程序。”
“前几天,我去省委大楼给沙书记做阶段性匯报……我本来以为,沙书记会大发雷霆当场拿人。结果,他只是把材料扫了一遍,然后就让我先压著。”
“压著?”
李达康身子前倾的幅度更大了,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不解地继续说道。
“不应该啊……这不符合沙书记雷厉风行的作风啊!这都铁证如山了,还有什么好等的?”
易学习摊了摊手,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我也纳闷啊。不过……”易学习压低了声音,“我那天,可是在接待室硬生生等了快两个钟头,出来的人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俩人在走廊上还说了几句,我远远就瞧见他们的神情都非常严肃。听他们那只言片语,似乎也在討论极其严重的贪污受贿问题,而且涉案金额大得惊人。”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谈什么,但好像和我手里的发票抽奖有点关联。只不过,那一条线更隱秘,水也要深很多。”
李达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心思也越发活络了起来。
沙瑞金到底想要搞什么名堂?
难不成,他真的要让刘震东祭天了???
对於李达康而言,这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利好消息,他便忍不住地追问了起来。
“具体是什么方向,你看出来没有?”
“这就不是我能打听的事了。”
易学习苦笑了一声,隨后神情复杂地看著李达康,似乎在衡量著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达康,外边的流言可是漫天飞。去年沙书记刚来的时候,外面就开始传言沙高配和沙李配,但沙高配的呼声越来越低。”
“前段时间,省里那位接连搞出两个大项目,外面又开始传『沙下刘上』,但现在也已经没有动静了。”
“达康,借著周老的东风……”易学习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你这肩膀上的担子,是不是又要往上加一加了?”、
易学习这话,算是说到李达康的心坎里了。
李达康极力压制住嘴角上扬的衝动,没有表现出过于欣喜的情绪。
虽说,半个月前在光明区十六中,周毅隱晦地提点过李达康,表明了刘震东会再站一班岗的意思。
但而今的汉东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政治格局自然也是瞬息万变的。
尤其是沙瑞金越来越猛的势头,手里还攥著刘震东亲信的罪证按下不发。
李达康怎么看都怎么觉得,沙瑞金是在暗中筹谋新的风暴。
这摆明了……
沙瑞金就是要布下一个天罗地网,想彻底把刘震东给摁死在那个位置上。
说不准,他还要彻底清算刘震东。
省服第一和省服第二之间的斗爭,李达康怎么看都觉得沙瑞金的贏面会更大一点。
只要刘震东倒下去,那他的位子……
纵观如今的汉东政坛,除了他李达康,还有谁有资格去接这个盘子?
高育良?!
老迈守旧,不过是个偽善书生罢了,完全就没有杀伤力。
李达康心想,或许……这才是周毅真正的布局。
他明面上安抚刘震东,实际上是在暗中扶持自己上位!
李达康在脑海里疯狂地推演著,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但即便如此,李达康心里还是忍不住去想……
自己是不是得找个恰当的时机,借著匯报工作的名义去找一趟沙瑞金,探探口风,顺便再刷一刷一把手的好感度。
“老易啊,你这思想觉悟,退步了啊!”李达康强压著亢奋,摆出了一副严肃的面孔,“对於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我们身为国家干部,怎么能够跟著的起鬨呢?”
“上面对我们汉东有什么安排和规划,自然是有深度的考量。我李达康……说白了,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李达康把官样文章做足了,然后才又换回了刚才那种轻鬆略带调侃的语气。
“不过,这话说回来……”李达康笑了笑,“老易,我们兄弟关起门来喝茶,就浅浅聊聊汉东未来的形势。”
“你凭良心说,假如,我是说假如啊……汉东真的有巨大的变动,你觉得刘震东的那个位置会花落谁家?”
易学习怎么会看不出李达康的那点小心思呢?
但他还是看破不点破,顺势答了起来。
“外边怎么传我不评价。但在我易学习心里,达康你绝对是最合適的人选。別的暂且不说,汉东的干部群体流传一句『得周毅者得天下』的大实话。”
易学习一边说,一边替李达康面前的茶杯添上了茶水。
“这一年多来,达康你跟著周老,从大风厂的安置改制开始,再到现在各种涉及民生的大项目,那是给咱们京州、乃至汉东的经济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
“於情、於理、於政绩……我易学习不说瞎话,除了你李达康,我確实是想不出第二个人能压得住这个阵脚。”
这番实打实的政绩罗列,把李达康那颗沉浸在权力幻想中的心捧得极高。
李达康是彻底飘飘然了,那种捨我其谁的豪气也开始在心里激盪了起来。
“別的不敢自夸,但论做实事,论跟紧国家的步调去干,我李达康就没服过谁。”
“老实说,周老把那些大项目、好项目交到我手里,我身上担子也是越来越重,这心里也是诚惶诚恐啊。”
李达康的下巴微抬,掩饰不住话语中的得意,还略显无奈地耸了耸肩。
“但没法子,谁让他老人家就信任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