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抬眼看向月牙湖:“如何治理月牙湖……我想各位的心里都已经有了方案,甚至也已经开始治理了。我想说的是,投钱是次要的,关键是要下决心。”
“第一步,就是要斩断那些肆无忌惮伸向这里的利益黑手,让那些靠著破坏环境发家致富的人,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第二步,才是科学规划,生態修復,还老百姓一个碧水蓝天的月牙湖。”周毅顿了顿,“两者缺一不可,唯有『要有壮士断腕的勇气,更要有刮骨疗毒的魄力。』才能让月牙湖得到有效的治理。”
隨著周毅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游船上鸦雀无声。
周毅那句“斩断利益黑手”,算是说到了田国富的心坎里。
不愧是从首都来的,也不愧是周东元的后辈,一张口就要朝赵瑞龙开刀。
而易学习也是感触颇深,只觉得周毅把自己多年来憋在心里却不敢说的话,全都酣畅淋漓地说了出来。
沙瑞金拍了拍船舷,大气凛然地说道:“周毅同志,你这番话说的是真的好,也给我们吕州的领导班子一个很好的参考方向。”
沙瑞金对周毅的表现极为满意,紧接著,又拋出了第二个问题。
不过,这一次的语气不再是公事公办的问询,更像是朋友间的閒聊。
“周毅同志啊,说起来你前段时间在京州调研,跟李达康同志也是接触颇深。你跟我交个底……对他这个人,你是怎么评价?”
李达康是汉东省的明星官员,gdp的猛將,但同时也是个独断专行的霸王。
无论周毅说他好,还是说他坏,都会立刻在沙瑞金心中留下一个具体的立场標籤。
这对於一个需要保持高深莫测形象的巡视员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易学习和田国富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了周毅身上,他们都想看看这位谈吐不凡的周毅同志,会如何评价那位以强势著称的李达康书记。
周毅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而是迎著沙瑞金探寻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说道。
“李达康同志是汉东的一员干將啊,名声在外。”周毅先是笑著捧了一句,这是官场对话的標准起手式,“不过说实话,我这次下来,跟他打的交道还真不多,都是些场面上的事情。”
周毅顿了顿,目光很自然地转向了一旁沉默的易学习。
“要说真正了解,恐怕还得是跟他搭过班子的人才有发言权吧?易学习同志,你可是在金山县跟他共事过的,你的看法肯定比我这个外人要全面得多。”
周毅这一手太极推手,玩得是炉火纯青,沙瑞金和田国富的目光也是很自然地转到了易学习的身上。
易学习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怎么也没想到,火会突然烧到自己身上来。
他和李达康在金山县的那段往事……
可以说,那就是易学习政治生涯中最不愿提及的一页。
当年,易学习是金山县县委书记,李达康是县长。
按理说,易学习是李达康的班长,但很多事情都是李达康专横地拍板决定。
李达康一意孤行要修路,出了安全事故……最后,还是易学习这个一把手站出来背了黑锅。
从此,易学习仕途受阻,蹉跎多年。
而李达康却带著乾乾净净的履歷,一路高升。
此时此刻此刻,省委书记沙瑞金正看著他,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也看著他,还有这位背景神秘的周毅同志……
易学习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李达康的坏话?
那是跟现任的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说李达康的好话?
易学习心里的那道坎又过不去。
易学习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硬生生挤出了笑容。
“达康书记嘛……嗯……是个干实事的官。他对工作那是没得说,热情高,劲头足,就是……就是那个脾气,有时候確实是霸道了点。但总的来说,他一心为了发展,对老百姓还是负责的。”
易学习这话说了等於没说,全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场面话。
沙瑞金和田国富都听出了其中的敷衍,眼中闪过些许的失望。
他们本想从易学习口中听到一些更真实、更內部的评价。
但周毅却笑了,看向易学习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温和与瞭然。
易学习这个一根筋的老实人,终究还是被官场的规矩束缚住了手脚,不敢说真话。
“易学习同志说得中肯。”周毅先是肯定了易学习的发言,然后话锋一转,“一个班子就像一个家,当家的要有锐气,敢拍板,这是主心骨。”
“但光有锐气还不行,还得有人在后面默默地查漏补缺,甚至是……甚至是受点委屈,扛点担子。”
说到这里,周毅的语速慢了下来,他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易学习一眼。
“那些为了大局,寧愿自己名声受点损失,也要把事情平稳办下去的同志……他们的心里头都装著一桿秤,一桿比个人荣辱更重的秤。这种同志不容易,更了不起。”
这番话,沙瑞金和田国富听著,只觉得有水平,是对领导艺术的精妙阐述。
可听在易学习的耳朵里,却如同平地惊雷。
只因为,周毅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易学习心底最深处的疤痕上面。
受点委屈!
扛点担子!
名声受点损失!
这不就是在说他易学习吗?
不就是在说当年金山县那件让他耿耿於怀的往事吗?
易学习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著周毅。
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是埋在他心底的秘密。
除了他们几个当事人之外,汉东官场知道內情的人寥寥无几。
这位从首都而来的周毅同志,他是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的?
一瞬间,巨大的委屈和被人理解的暖流同时涌上心头。
这么多年来,易学习背著黑锅,忍气吞声,从没有人真正理解过他的苦衷。
而今天,一个初次见面的巡查员却用如此委婉而精准的方式,一语道破了他所有的隱忍和奉献。。
易学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只觉得周毅不仅站位高,看得远。
他懂自己!!!
沙瑞金並没有注意到易学习剧烈的情绪波动,只以为周毅只是在发表一番感慨,便顺著话茬点了点头。
隨即,沙瑞金便將话题拉回了正轨。
“周毅同志说得对啊。”沙瑞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转头看向田国富,“国富同志,这月牙湖病得不轻啊!”
“我们必须要得给它诊断诊断,看看这病根到底在哪。是思想上的环保意识不到位啊,还是说……这里面有別的什么脓包?”
“如果是思想病,那就开个学习会,统一思想。要是长了脓包嘛,那你这个纪委书记的刀可就得快一点,准一点,一刀给它割掉!”
田国富一听沙瑞金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起来。
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
沙瑞金是想让他这个省纪委书记出手,去查处月牙湖美食城背后的赵瑞龙。
赵瑞龙……
那可是汉东省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儿子,而且人家赵立春现在都高升到副国级了。
那是他田国富能动得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