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延期的庆典与突来的临盆者
罗德的话让现场变得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最先反应过来的格兰师傅当即振臂高呼!
“老爷说的对!”
“金钱买得一时安寧,好剑可保一世平安!”
这时,阿什尔也站了出来。
“武器是捍卫文明的第一重屏障。”
“弱者是没有未来的!”
罗德笑而不语。
直到这个时候,所有人才跟著高呼起来。
倒不能说这些傢伙不买帐。
而是屁股决定了脑袋。
每个位置所承受的压力都不一样。
对这些学徒、工匠或是初级炼金工程师而言,多学本事,多赚钱,在黑滩镇过上好日子就是他们的心愿了。
而罗德看到和背负的显然是更远大的目標。
人人平等本来就是悖论。
家世背景、运气、头脑和每一次抉择都在拉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罗德其实並不傲慢,即便出身也是一种资本。
他只是认为既然这世界上需要一个头儿,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直到眾人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之后,罗德又抬手压了压。
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他旋即拿起一枚纸壳定装弹。
说实话,这玩意做的並不漂亮,甚至还很粗糙。
毕竟是全新的造物,在製作它们的时候,老手跟新手没有任何区別,不过它们还只是样品。
算是为后续的量產打个样。
罗德把这枚纸壳定装弹放在手里掂量著。
“所有这些东西,核心准则就一条,儘快標准化。”
“什么是標准化?一个零件一个规格,造出来必须一模一样。”
“用机器,用蒸汽砂轮、用衝压、用铸模!”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斩钉截铁。
“我知道这难。”
“但不能因为难办就不办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罗德看向了那些炼金工程师。
“铜火帽的雷汞合成危险,纸壳所用的纤维硬纸要够韧——”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格兰师傅和那些资深工匠。
“钢材的冶炼和热处理是瓶颈,蒸汽动力设备还不够多——”
“但路已经给你们指出来了。”
“你们要做的就是走下去。”
“复合弓、转轮枪、连弩——”
“还有我们的炮,以及纸壳弹和铜帽底火都是武器的根基!”
“我们黑滩镇的战士,要用最少的训练时间,打出最要命的伤害。”
罗德说到这里,主动拿起一枚黄铜火帽。
隨后微微抬手,將之对著从车间天窗上边透下来的光。
在光照下,那枚小小的铜片边缘正泛著迷人的光泽。
“从现在开始,炼金、铁匠和木匠这三大工坊都要拧成一股!”
“图纸我会进一步细化,同时还会传授你们更多优秀的知识,但怎么实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如果谁能第一个创造出被我认可的新式设备或武器——”
罗德在这里特意停顿了片刻。
而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堪比重磅炸弹。
“我会亲自授予他黑滩镇一级机械师、炼金师或匠师的头衔,月俸涨到50枚金葡萄!
“”
此话一出,车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月俸五十枚金葡萄,这个数字让所有工匠和学徒的眼睛都红了。
朱利安更是仿佛已经能看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未来。
罗德旋即不再多言,只是將手中的铜帽轻轻放回桌上。
铜料可是宝贵的铸幣材料,浪费可耻啊。
当罗德离开时,海风从车间的气窗灌入,眾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转眼又是一日。
第二天。
当破晓的光刺破了沉沉的雾靄时,黑滩镇的氛围就已变得截然不同了。
从厨房营地蒸腾起的烟柱连绵厚重,空气里飘荡著油脂炙烤的焦香、麦芽发酵的酸气和燉煮肉汤的咸鲜。
这股美妙的气味沉沉地压向整个领地。
而波拉·坎贝尔的大粗嗓门更是胜过了鼎沸的人声!
“都搬稳了,这些用於庆典的麵粉半点都不许洒。”
“它们都是用好麦子磨成的,老爷能赏下来是我们的福气!”
只见农奴们扛著鼓囊的麻袋前进著。
即便天气寒冷,他们依然大汗淋漓,只是每个人的脚步都踏得格外扎实。
新砌的砖灶內烈焰熊熊,铁锅里翻滚的是豌豆杂菜羹,表面还十分奢侈的泛著显眼油花。
几个农妇正用长柄木勺在锅中不断搅动著。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旁边的小布袋里捻出一小把精盐撒了进去。
农奴老埃伯哈德当前正蹲在一辆卸空了货的牛车旁。
他手里捧著一块表面还带著灶火余温的粗麦麵包,轻轻地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著。
这麵包的口感坚韧,吃起来麦香味十足,可比黑麵包要好吃多了。
身为一位农奴里的老资歷,他也是个贫瘠的老吃家了,只用一口就能吃出今天的麵包没有加多少麩皮和木屑。
这种麵包虽然美味,但嚼起来却让他有些不习惯。
农奴的牙齿才是真正的贱骨头,好不容易吃到好麵包却反而嚼不惯了。
罗德是位仁慈的小老爷。
愿上天,以及那些不知名的神们都能爱他!
此时,老埃伯哈德一边嚼著麵包,一边用浑浊的眼睛扫过前方堆成小山的熏鱼和成筐的洋葱。
而角落里还用湿布盖著专等晚上才会开封的几十桶淡啤酒。
这可是大手笔!
他感觉自己喉咙里堵著什么,可明明手里的麵包一点也不噎人。
於是他用力咽下嘴里的麵包,对旁边同样埋头啃麵包的年轻农奴嘟囔道:“钝锄——你说咱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那个被叫作钝锄的青年闻声抬起茫然的脸。
他嘴角还沾著麵包屑,只是微微咧开嘴並没有回答这个颇有深度的问题。
“埃伯哈德叔,听说晚上还有肉?”
这种期盼,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与此同时,木刻楞医院內。
手掌被治癒的铁匠加文正颇显笨拙地用左手给右掌处新长出的皮肤涂抹保养的油脂药膏。
他如今逢人便摊开自己的手掌,反覆述说这是老爷对他的恩德。
但为了保密,又绝口不提那日的奇蹟。
其实他的话没人全信。
但总是加了碎肉末的浓稠病號餐,却成了农奴们口耳相传的证据。
黑滩镇里逐渐出现了一种近平迷信的信念。
跟著这位年轻的老爷,挨鞭子的时候或许还有,但饿死的、病死的、甚至像野狗一样无声无息烂掉的人,大概会少很多。
从晨光微亮到暮色四合。
在数百劳力的协助下,厨房营地依然张罗了一整天才达成了罗德所要求的规格。
庆典的篝火在镇中的空地处被点燃。
火焰腾起得比屋子还高。
它映红了每一张带著油汗和期待的脸。
各种食物所散发出的香气浓郁到占据了每个人的嗅觉。
罗德走上临时搭起的高台。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將影子拉得伟岸,投在身后连绵的木刻楞新居上。
周围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几千双眼睛望著他。
这让罗德想起了操场集会。
为了確保秩序,庆典餐桌摆出了一个“三”字型。
每条横杆都是一排几十米的长桌,上面的食物种类其实並不丰富。
甚至可以说比较单调。
浓汤、鱼乾、加了肉和乌塌菜的大燉菜、还有粗麵包和淡啤酒。
除了啤酒限量外,別的食物都不限量供应。
但为了怕其中有不知饱的傢伙撑坏了身体,所以罗德会派出瓦利泰和青年军维持秩序。
这场庆典属於工匠、家族水兵、自由民和那些农奴们。
但却暂时不属於这些士兵。
这段时间,眾人脸上不再是罗德初来时那种死水般的麻木。
他们眼里晃著敬畏,同时也存在著一点名为忠诚的光。
“黑滩镇的领民们。”
罗德没有特意放大音量。
但他的声音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水塘里,压住了所有嗡嗡声。
他没提“我的子民”,也没说那些花团锦簇的词儿。
“几个月前,你们蹲在漏风的茅草棚里,数著指头等死。”
“海盗来,你们是肉,收税的来,你们是骨头。”
“寒冬来了,你们就是冻僵的柴火棍。”
他顿了顿,话糙理不糙。
罗德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过前排那几个佝僂的身影。
那是老埃伯哈德、渔民丟网,以及许多张曾经只剩绝望的脸庞。
“现在,你们睡在更坚固的房子里,墙能挡得住风。
“7
“身上的衣服能带来足够的温暖!”
这倒不是罗德瞎说。
虽然混筑版木刻楞主要针对的是那些自由民追隨者。
但在下达建筑任务时,罗德也同步要求对镇內的那些茅草房屋进行过冬前的紧急修葺。
哪怕是补丁摞补丁的操作,也能提升那些破茅屋遮风挡雪的能力,罗德要兑现这个冬天不冻死一个人的诺言。
所以镇里近期人手一件棉服或羊绒衫。
他此前问碎岩郡购买的羊毛和棉花都经过纺织工坊的努力变成了一件件成衣。
幸好推行了黑滩纺织机,要不然生產还真跟不上消耗。
近万件成衣,耗费了二十多日才陆续生產完毕。
波拉·坎贝尔额外培养了两百多名很有潜力的纺织学徒。
由於是赶工的原因,不少成衣都做得歪歪扭扭。
农奴身上的衣服基本都是略微宽大一號的。
农奴们难得见到一件合身的衣服。
但在以前,哪有老爷主动给农奴们发衣服的?
现在如果想要更好的衣服,那就去供销社买。
劳动奖励是每个人的目標。
为了防止奖励固化,罗德后续已经下令设立更具普惠性质的“进步小组奖”,即对比前一天,只要有进步就能得到的奖励。
別看这个奖励听起来像是激励小学生的操作。
实际上却颇有成效,整体的劳动效率进一步提升。
因为这些农奴的综合素质,甚至还不如小学生。
此时,罗德三言两语就引起了无数农奴的共鸣。
跟以往画空头大饼的形式不同。
罗德是真正的兑现了承诺。
而且这只是个开始,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
“你们每天都有粮食吃,黑滩镇饿不死人。”
“只要勤劳肯干,我能让你们吃得饱,穿得暖。”
“你们都是我的財產!”
“而我,向来尊重財產!”
他抬手,指向远处厨房营地蒸腾的热气。
话里夹带的霸气並未引起骚动。
因为这是天经地义的。
哪有农奴不是老爷財產的?
如果罗德敢说他们不是自己的財產,这些农奴反而会躁动不安。
在他们的观念里,老爷就是天。
能得到一位好老爷,那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他们不敢奢求太多,甚至不敢去想像没有老爷庇护的日子。
这就是农奴,这就是他们质朴的观念。
人群里渐渐泛起了波澜。
有人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摸著身上厚实了些的粗布棉服。
“还有夜校!”这个傢伙突然跪倒在地,开口时让声音拔高了些。
角落里几个半大的孩子则猛地挺直了背,像被鞭子轻轻抽了一下。
“我记得你,笨车轮。”
罗德点出了那个年轻农奴的名字。
“你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没?”
笨车轮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跪在地上的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会——会写,老爷!”
罗德嘴角扯了扯,却没有笑。
“会写名字还不够——”
他话锋一沉,像铁犁划开冻土。
“知识远不止如此。”
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子踩得木台吱呀响,却没有继续长篇大论。
其实过於深刻的道理,这些傢伙根本听不懂。
但他们今后说不定会懂。
“有人曾说你们是粪坑里的蛆。”
“但我要说黑滩镇不是粪坑,这是我的领地,而你们是我的领民!”
“你们的力气,你们的脑子,全都属於我!”
“所以你们不准令我蒙羞!!!”
“啪”的一声,这是几千人膝盖砸在地上的闷响。
这些动静匯聚在一起的时候,简直像夏日的滚雷在碾过大地。
老埃伯哈德是第一个匍匐下去的,他把自己的额头重重贴在冰冷的泥地上。
笨车轮跟著跪下,接著是丟网,是迷茫的孩童,是抱著幼子的新妇————
黑压压的人群像是被一阵轻风吹倒的麦浪。
“老爷!”
有人大声喊道。
接著是更多呼唤声。
直到所有的声音全都匯聚成一片,並在篝火的噼啪声里翻滚衝撞著。
台上那个年轻领主的身影,好似真的能劈开这片冻土,直到把每个人的日子都给劈出个新模样来!
同一时间。
在远离喧闹中心的镇郊的一座茅屋里。
白天跟著老埃伯哈德一起干活的年轻农奴钝锄,这会儿没去吃他心心念念的肉,而是在屋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样直打转。
因为他的妻子就要生了!
钝锄的妻子叫玛莎,是位骨架很粗大的女人。
眼下的玛莎正捂著高高隆起的肚子蜷缩在铺著乾草的板床上。
她脸色惨白,身上的汗水甚至浸透了粗麻短衣。
本来镇里的產婆老嫗替她看过了,预產的日子明明还有大半个月——
但是一阵剧烈的钝痛却在黄昏时降临了,而且一阵胜过一阵。
“钝锄——我好疼——”
玛莎的指甲生生抠进丈夫的手臂,声音已经抖得不像话了。
镇內的產婆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嫗,只是她最近都在厨房营地里干活儿。
在刚刚她不由分说地就被钝锄从人堆里给拽了出来。
所以她的身上此刻还残留著庆典食物的香气。
只不过在看到玛莎的状况后却也慌了神。
他连忙用简单清洗过的老手在玛莎身下摸索了几下,当她的手掌再次探出的时候,上面已经沾满了鲜血。
“卡住了——孩子的位置不对!”
“老天啊!”
绝望感登时就淹没了钝锄。
他想起自己母亲在生弟弟的时候硬生生哭嚎了一整夜。
等到了天亮时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他的那个小弟弟也没活下来。
外边庆典的喧闹声正在传来,这让钝锄似乎想到了什么。
“老爷,我得去求老爷——”
他赤著脚就衝进了渐深的夜色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老爷就是天,就是眼下唯一能挽救他妻儿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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