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人听闻此言,先是一愣。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冷意像是被人轻轻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也仅是一瞬,下一刻,他便嗤地一声轻笑出来,笑声不大,却透著十足的轻蔑。
“葛童飞,”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不会真觉得,信口雌黄一句话,就能救自己小命吧?”
葛童飞连忙伏低了身子,额头几乎贴在地面上,声音发紧:“大人明鑑!属下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
陈大人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眼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却像针一样,一点点往人骨缝里钻。葛童飞本想再辩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却被那双眼生生压了回去。他喉结滚了滚,背脊上不知不觉已渗出冷汗,湿了一片。
屋內安静得可怕。
唯有灯盏里火苗轻轻跳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半晌,陈大人才慢慢道:“你继续说。是真是假,本官自会分辨。”
“是。”葛童飞像是终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声音不由快了几分,却又努力压著,生怕惹得眼前这位“大人”不耐。
“那是在一年前的一天夜里……属下记得很清楚,月亮被云遮住,天色黑得厉害。整个王府除了巡夜站岗的护卫外,都已入睡,灯也没亮几处。
属下带著一个手下,趁著月黑风高,顺著房顶,摸进后院小丫头的住处。
我们刚到后院屋顶上,就瞧见那乳娘从屋內出来。她行色匆忙,走两步便回头看一眼,像是怕身后有人追著。
属下当时就觉得不对。”
葛童飞舔了舔乾涩的嘴唇,“便叫同行的手下继续潜入探查郡主居所附近,自己则悄悄跟了上去。”
他刻意把“郡主”二字吐得清晰,像是提醒陈大人:这消息与目標有关,並不是隨口编的。
“乳娘避开守卫,一路摸进前院,最后停在胡太医的门前。她抬手敲门,三长两短……很规矩,像是早有约定。”
陈大人的眉尾动了一下,终於听进去了。
“没多久,胡太医便开门,將她请了进去。起初属下还以为这两个老傢伙私下里有什么齷齪……便没太在意。”
葛童飞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点尷尬与自嘲,可很快就被紧张盖了下去。
“可属下靠近窗下,才听明白——他们说的,竟是乌孙话!”
“乌孙话?”陈大人似乎起了些兴趣,身子微微前倾,“你听清他们说什么了吗?”
葛童飞摇头,苦笑道:“属下对乌孙话只能算一知半解,太细的没听清。只听到他们谈论的,好像是小丫头吃的药。”
“药?”陈大人捋了捋鬍子,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本官早就听闻,郡主自出生起便一直患病,靠药吊著一口气。若药有问题,那小丫头早就死了,还轮得著咱们费尽心机去暗杀?”
葛童飞抬起头来,罕见地反驳道:“属下倒觉得……这小丫头的病,定然就和那药有关。”
这话出口,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冒犯,立刻又低下头去。可那股倔劲儿却没完全压住,声音里甚至多了一点急切。
陈大人盯著他,片刻后,似是听懂了他话中之意:“继续说下去。”
葛童飞深吸一口气:
“属下认为,乳娘和胡太医若真是乌孙人,潜入王府,目標必然是暗杀叶振一,再不济也探听情报。
可叶振一武艺高强,出入又有亲卫隨行。他所吃所用,皆由大管家叶白亲自盯著。他们二人难以下手,自然要换个目標。
而他的女儿,便是最佳之选。”
葛童飞抬起头来,眼里有一种极其现实、甚至冷酷的精明。
“叶振一只有这么一个亲人,视为掌上明珠。若她一直病著不好,叶振一必然被牵制,心神分散,无暇再顾军务。
到了必要之时——”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也可直接绑架小丫头作为要挟。”
他说完这句,屋內又静了。
灯火依旧摇曳,可空气却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大人沉默著,目光落在葛童飞身上,像是在掂量他的每一个字。
葛童飞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心里清楚——这番话若换不来一线生机,自己今日便真要死在这里。
良久,陈大人忽然开口,语气却换了个方向:“有没有可能,那二人是自己人?”
葛童飞愣住了,像是没听明白:“大人此话怎讲?”
“有没有可能,”陈大人慢悠悠道,“刺史大人怕你等办事不力,也派了那两人,却不叫你知晓?”
葛童飞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骂出声来——蠢货。
可他嘴上仍旧恭敬:“不会的,大人。刺史大人派遣属下们,是为了朝中庞丞相的吩咐。那胡太医却是陈太师举荐的。天下人都知道,庞陈二位……是出了名的不对付。”
他顿了顿,像是顺势要再加一层解释,好把自己说得更“有用”。
“更何况——”
话未说完,他忽然察觉不对。
陈大人不知何时站起来了。
那人明明是一副文弱模样,衣袍平整,眉目清俊,可他脸上那点温吞的笑意却像纸糊的一样,一瞬间就被撕了下来,露出底下冷硬的骨相。
他缓步走来,脚步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
可葛童飞却本能地往后缩,汗毛一根根竖起。
“等一下,大人,你要做什么?”他声音发颤。
陈大人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像是惯常掛在嘴角的客气。
“呵呵,你的话,很有用。”他说。
葛童飞心里一松,刚要再求一句——
下一瞬,一道掌风便已落下。
快得像黑夜里掠过的一阵风,葛童飞甚至没看清他何时抬手,只觉后颈一痛,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便软倒在地。
陈大人垂眼看著他,像看一件终於用完的器物。
“但是——你没什么用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仔细擦了擦手指,动作讲究得像个真正的读书人。擦完后,他又將手帕收回去,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隨后,他抬头,声音陡然拔高,乾净利落地朝门外招呼:
“秦大哥,郡主,此间已净,差不多了。”
门外很快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秦绝与叶荻。
秦绝仍是一身黑衣,腰间长刀未解,站在门口时像一道阴影压住了屋內的光。他只对“陈大人”点头示意,目光扫过地上的葛童飞,確认他昏迷后,便不再多看。
叶荻却不同。
她披著斗篷,脸色仍带著病中的苍白,可眼神清亮得过分。她先是好奇地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葛童飞,又抬头仔细打量那个“陈大人”。
“真是人不可貌相。”她小声感嘆,语气里没有嘲弄,反倒像是真心觉得有趣,“叔叔,你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没想到出手这么狠。”
“陈大人”笑了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评价。他抬手整了整衣袖,温和道:“郡主过奖,都是些討生活的本事。”
倒是身后的秦绝开口了,语气淡淡,却透著几分旧日熟稔:“他当年就是靠这一手扮猪吃虎、笑里藏刀的手段,在江湖上混了个『笑面无常』的諢號。”
叶荻眼睛一亮:“笑面无常?”
那人也不推辞,只拱了拱手,笑得依旧温润:“江湖虚名,不值一提。对了,还未与郡主见礼——属下中营行军主簿,肖豹,见过郡主。”
他身后还有一人。
那人瘦高,站得笔直,像一桿扎在地里的枪。五官不算出眾,眼神却极稳,沉得像水。他同样拱手,声音不高:“属下中营亲卫,洛虎,见过郡主。”
“肖虎也是出身江湖,还有个諢名——铁手判官。”秦绝又补充道。
叶荻立刻点头,礼数周全得不像个孩子。
“原来是肖叔叔、洛叔叔。”她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柔和,“二位不必多礼。今夜能有此收穫,多亏了你二位。”
她说“多亏”二字时没有半点虚浮,好像真把这份功劳记在了心上。
肖豹的笑意微微收了收,眼底闪过一瞬难以察觉的讶然。
他见过太多“豪门子弟”,有些骄纵,有些虚张声势。可眼前这个小郡主,明明身子弱得像风一吹就倒,却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显得刻意討好,也不叫人觉得被利用。
洛虎向来寡言,此刻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可他那双沉静的眼里,明显缓了一分。
秦绝隨即为叶荻补了一句:“他二人都是我当年在江湖上的至交好友。我跟隨主人之后,他们也隨我一同为主人效命。”
说完,他又转向肖豹与洛虎,声音郑重:“今晚多亏两位贤弟的好演技。否则想让这廝开口,恐怕要费些时日。”
肖豹笑道:“大哥哪里话,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洛虎不善言辞,只拱手应和。
叶荻站在一旁,目光落回葛童飞身上,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她忽然开口:“二位叔叔恐怕还要再辛苦一趟。”
肖豹立刻道:“请郡主吩咐。”
“这个叶飞——哦不,葛童飞。”叶荻纠正得很快,语气平静,“还请二位再送回王府。”
肖豹眉头一动:“送回去?”
“嗯。”叶荻点头,神色却比方才更认真,“他们既然有办法將人安插在王府,那这凉州城门肯定也有他们的眼线。既如此,那便再利用他一次。来一个投石问路。”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肖豹看著她,似乎也领会了她的意思,笑意深了些:“郡主才智过人,属下明白了。”
洛虎依旧不多话,走上前,一手拎起葛童飞的肩背,动作稳得像拎一袋粮。肖豹从另一边搭住,二人一人一侧,默契得无需多言,便將葛童飞拖出了门去。
门扇轻合,屋內顿时只剩二人。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火微微一晃。
叶荻抬头看向秦绝,眼神里不再是孩子的好奇,而是某种锋利的清醒。
“秦叔叔。”她缓缓开口,“既然探听到了幕后主使——接下来的事,就要你亲自出马了。”
秦绝低头看她,目光沉沉。
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握刀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肖豹站在一旁,依旧笑著,可那笑意里却多了几分冷意,像夜里薄薄的霜。
这一夜,网已收紧。
而真正的刀——才刚要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