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夜色已深。
屋外北风紧,院里一层薄雪被吹得微微起伏,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抹过。屋里却暖得很,炭火烧得旺,铜盆上细细冒著热气,连窗纸都被烘得发软。
叶荻晚间只吃了几口燕窝,便再也咽不下去。
白日里她还能勉强撑著精神,与人说笑,偶尔还故意多走两步、说几句硬气话——好像只要她站得住,便真能把这身子病气压下去似的。
可这会儿一躺回床上,那股被强行压住的虚软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裹著锦被,小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唇也淡得发青。额角微微沁著冷汗,胸口起伏很浅,像隨时会断掉一口气。那不是简单的疲惫,是白日那碗药的劲儿一点点在体內散开,把她的力气从骨头缝里慢慢抽走。
綺云坐在床边小榻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像怕她下一刻就会静得再也不动。
灯花在灯盏里轻轻一颤,光晕摇晃,落在叶荻眼底。
叶荻看见了綺云的担忧,反倒扯起一点笑意,声音虚弱却清晰:“綺姐姐,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死。”
她说著挣扎著坐起来,背脊一阵发酸,像被人从里头折了一下。她强撑著靠在床侧,指尖攥住枕边,才让自己不至於倒下去。
綺云连忙起身扶住她,声音发紧:“郡主洪福齐天,当然不会有事。”她照例说著吉利话,可眉间那点担忧怎么也遮不住,“只是郡主身子正虚弱,还是安心静养为好。”
叶荻摇头。
“我也想静养。”她喘了口气,“可他们不给我这个机会。”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糟——昨夜毒烟差点要了她的命,今日又被逼著喝下那碗药。白天她还能靠意志撑著,如今撑不住了,疼与冷便一齐翻上来。
綺云一怔,唇动了动,却不敢接话。
叶荻抬了抬下巴,指向角落里那一小堆杂物。
那里面,有一团被手帕包著的东西。
綺云明白她想要什么,却仍坐著没动,声音更低了些:“郡主……现在时间还早。您就不怕乳娘她……”
“无妨。”叶荻轻轻摆手,语气很篤定,“她今晚不会来了。”
綺云迟疑:“为何?”
叶荻的眼神落在灯影里,像在算什么。
“明面上,我暂时无事,她不必守著。暗里……”她缓缓道,“我已经喝了药,她也不必再不放心。”
她停了停,补了一句:“而且,她一定还有別的事要忙。”
那句“別的事”说得很轻,隨口一提,可綺云听得背脊发凉。
她想起乳娘昨夜那双冷眼,想起她问“郡主是谁和她说了什么”,越想越觉得那是盯著猎物的神色。
綺云终究还是起身,走到角落,將那团手帕取了过来,小心翼翼放在叶荻枕旁。
叶荻则伸手探进枕缝,摸出几张薄笺。
那笺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与符號,旁人看不懂,却一笔一划极有章法。
她把笺纸压在枕边,隨后用指尖挑开手帕结口。
药味立刻冲了出来。
浓、苦、发闷,还夹著一点让人发腻的湿气,像是被煎透了又闷了一天。那团黑糊糊的药渣黏在一处,湿漉漉的,掰开时还拉丝。
叶荻眉头立刻拧紧。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过去她在实验室里处理標本时,打开容器的那一瞬间,气味冲得人眼眶发酸。
她眉心拧起,一手捏住鼻子,一手用指尖在那团黑糊中小心挑拣。
炭火噼啪一声。屋里静得过分,只剩她指尖摩挲药渣的细微声响。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她把那一团分成了十几小堆,按性状、顏色、气味各自摆开。里面有两种她一眼就认得——形如碎叶、味辛微苦,是常见的驱寒草;还有一种纤维发白,带淡淡甜味,是调和药性的佐材。
至於剩下的……她只能用別的方法。
叶荻忍著刺鼻气味,把药渣一份份捏起,先放到鼻尖细嗅,再轻轻点在舌尖。
苦、涩、麻、辛……一味一味像细针扎在口中。
她的眉头越拧越紧,脸色也更白。
那不是噁心,而是身体在反抗——她本就虚弱,白日药劲未散,此刻还要逼自己以这种方式取证,简直像拿著刀在自己身上割口子,只为看清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綺云站在一旁,看得手心直冒汗,终於忍不住开口:“郡主……您万金之躯,要不还是让奴婢来——”
叶荻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綺云立刻闭了嘴。
她当然想帮,可她帮不上。
她不懂药性,也没有叶荻那种几乎过分敏锐的嗅觉与味觉。更重要的是——这一切必须由叶荻亲手做,才能保证没有差错。
屋里只剩下炭火轻响,和药渣被捻开的细碎声。
直到她检查到第十一种时,叶荻的动作忽然停住。
她指尖捏著一小撮灰褐色的碎末,轻轻凑到鼻端。
那味道一入鼻腔,她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疑惑,而是骤然清醒——像有人猛地给她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很熟悉。
熟悉到令人不適。
她把那碎末轻轻点在舌尖,下一瞬,舌面便泛起一阵细密的麻。
麻得发凉。
叶荻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迅速把那味药渣吐到帕角,用清水漱了口,喉头却仍旧发紧。
她盯著那一撮碎末看了很久。
脑子里飞快翻过自己所学:现代医学里见过的神经毒性反应,传统医术里读过的“走窜”“麻痹”“阴寒”……可无论如何,她都对不上。
这东西不像致命的烈毒。
它更像一种“钝刀”。
喝下去不会立刻死,却会让人慢慢虚下去,手脚发软,精神涣散,呼吸变浅——就像把人一点点推向深水里,推到再也站不起来。
叶荻的眼神沉了下去。
她终於明白自己这些日子为何总是病得如此“刚好”。
刚好不死。
刚好拖著。
刚好每当她想做点什么,身体就会把她按回床上。
她看向綺云,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把其他药渣分別包好。每一样都单独包,別混。”
綺云忙点头:“是。”
“这一味——”叶荻指尖点在那撮麻舌的碎末上,停了一停,“不必包。”
綺云一愣:“郡主?”
叶荻不解释,只是伸手把那撮药渣收拢起来,塞回枕缝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
“记住。”她低声道,“今夜起,房里你我二人知道的事,谁也別说。”
綺云听得心口发紧,还是点了头:“奴婢记住了。
叶荻靠回枕边,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不怕乳娘,也不怕可能与之勾连的胡太医。
她怕的是——这背后不止他们。
而她现在唯一的优势,是她知道自己在被人用什么方式一点点耗死。
夜渐深。
更漏声从远处传来,沉沉地敲在寒风里。
綺云忙了一阵,终究体力不支,在小榻上抱著薄被睡了过去。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始终皱著,像梦里也在担惊。
叶荻坐在床边,披著外衣,没敢再躺下。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暗里一点不肯熄的火。
屋外风声越来越大,窗纸被吹得轻轻震。灯芯也抖了一下,火光忽明忽暗。
就在这一瞬——
一丝极轻的窸窸窣窣,从远处的屋顶传来。
很轻。
若是旁人,大概只会当成北风捲起落叶扫过瓦片。
可那声响不对。
它不是一阵过去便散的风吹落叶,而是带著节奏,带著停顿,像有人踩在瓦上,刻意收著力,却仍压出了瓦片细微的摩擦。
而且——越来越近。
叶荻的后背瞬间绷紧,汗毛几乎立起。
冬天的房顶上,哪来的落叶?
她眼底的困意顷刻散尽,背脊像被针扎起一层细密的凉意。耳朵里所有细微声响瞬间被放大——风声、炭火声、綺云浅浅的呼吸声……以及屋顶上那一丝不属於夜的动静。
更近了。
很轻,却稳。
不是猫。
猫的脚步会有停顿,会有试探;而这声音更像是……刻意压著重量的落脚。
一、二……三。
叶荻在心里默数。
她听见了极细的衣料摩擦声,还有不止一道呼吸压在风里。瓦片受力时发出的微微咯响也不一样,一处轻,一处重,像至少两个人同时落在不同位置。
屋后……也有动静。
那边的声音更散,更远,像有人踩过积雪,又很快停下。
两拨。
她脑子像一瞬间转了几万圈。
刺客进內院,必有路。屋顶这批是来取她性命的,后院那批……要么是接应,要么是牵制,要么——是把她的退路封死。
如果她此刻惊叫,屋顶那人立刻破瓦入室;若她不动,他们就会等最好的时机,一刀封喉。
她不能等。
叶荻缓缓吸气,压住心跳,儘量让声音不发颤:“綺云。”
她不敢大声。
“綺云,快醒醒。”
綺云一动不动。
叶荻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力道不大,却急。
綺云终於惊醒,猛地坐起,眼里还带著睡意:“郡主……有何吩咐?”
小榻上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坐起身,眼神还没聚焦:“郡主……有何吩咐?”
就这一句话的工夫,叶荻已经把所有可能的后果在心里推了一遍。她知道綺云害怕,知道她一喊就会乱,可她必须让她动起来。
叶荻伸手,一把捂住綺云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低声道:“別出声。”
綺云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顿住,整个人像被冰水泼了一下,瞬间清醒。
“听我说。”叶荻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稳,“去门口,告诉秦叔叔——有刺客。”
綺云脸色刷地惨白,嘴唇发抖:“刺……刺客?”
叶荻眼神冷静,小手抓住綺云的手腕,像给她一根定心的绳:“两拨人。东屋顶上最少三个人。后院还有几个。”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视线扫向屋顶那片阴影,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綺云睁大眼:“郡主您怎……”
“別问。”叶荻截住她,“听我说完。”
她的语气不重,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得不听从的沉静。
“叫到秦叔叔后,你再告诉他……让他……然后你……”叶荻的声音一句低过一句,到了最后,只剩下綺云能听得见的气音,“记住了吗?”
綺云用力点头,眼眶都红了,却没有哭。恐惧在她眼里翻滚,但那一点被逼出来的勇气也在。
叶荻看著她,忽然露出一个很淡的笑,笑意不多,却很真:“姐姐,妹妹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綺云怔了一下。
那声“妹妹”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胸口,砸得她眼里瞬间涌起热意。
她咬住唇,硬生生把泪意压下去,点头:“奴婢……一定办到。”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还是虚的,可背脊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弯。
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缝。
綺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黑里。
屋里再次只剩下叶荻一人。
屋顶的声音更近了。
叶荻却没有慌。
她慢慢躺回床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颈,像真的虚得起不来一样。她闭上眼,呼吸放得很浅,甚至刻意让胸口的起伏更弱。
她在赌。
赌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赌秦绝足够快,也够可靠。
贏了,柳暗花明。
输了,一命呜呼。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綺云没有回来。
叶荻的手指藏在被下,紧紧扣住枕边那几张笺纸,掌心已经被汗浸湿,可她仍旧不动,像一块沉在水里的石头。
忽然——
她听见,那阵脚步声来到了自己的头顶。
紧接著听见,闺阁屋顶的瓦片被人掀开了一块。
冷风顺著缝隙灌进来,灯火猛地一晃。
叶荻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仍闭著眼。
可她已经清晰地听见——
上方有人的呼吸,贴著瓦沿,好像就在她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