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亮未亮,窗纸仍蒙著一层灰白。
雪停了,却没化。檐角垂著一排冰凌,像冷亮的齿;风从院墙外刮过来,被高墙挡去大半,只剩钝钝的呜咽,钻进甲缝里,贴著皮肉走。
秦绝仍穿著昨夜那身甲冑。肩甲、护臂、裙甲上凝著黑红的血,像铁上的锈;甲叶一动便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他靠在门旁,背脊抵著冰冷的木门,浅浅合著眼——不是睡,是把绷到极致的神经松一寸,让血还在身上流。
忽然,门后有极细的动静。
不是风雪,是衣料擦过木槛的轻响。
秦绝眼皮一动,手已本能地按上长刀刀柄,指节收紧。下一瞬,他睁眼回头——门扇被轻轻推开,一团小小的白影从门后挪了出来。
郡主披著厚厚的狐裘,狐毛堆在领口,几乎將她整个人吞进去。她两手捧著手炉,炉口透出一丝薄薄热气,反衬得指尖更白。那张脸虽然不似前日那样惨白,血色却仍是不多;呼吸也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綺云紧跟在她身后,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紧张,像隨时要伸手去扶,生怕叶荻脚下一滑。
秦绝把刀压回去,立刻转身站直,甲叶轻响。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稳:
“属下见过少主。”
叶荻仰头看他,硬撑著精神。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走过的孩子。
“秦叔叔,天快亮了。你已经守了一夜,去休息一会吧。”
这句“秦叔叔”叫得自然,像把人从铁甲里唤回人间。秦绝心口微紧,立刻垂眸回道:
“少主掛念,属下惶恐。方才只浅浅合了会眼,精神尚可。主人既將少主安危託付属下,属下不敢因些许疲惫擅离职守。”
叶荻眯了眯眼,像是在审他:“秦叔叔说谎。”
她抬手指了指他的脸,认真得很:“你脸上都有黑眼圈了。快去休息吧,再唤別的卫士替你值守一会就好。”
她顿了顿,嘴角一翘,狡黠得像只小狐狸:“放心吧,我不会和爹告状的。”
秦绝既想笑又不敢笑。他只得把情绪压回去,语气更硬些:
“属下不敢劳少主费心。属下隨主人征战多年,廝杀几个昼夜也是常事,这点疲惫……无碍。”
他隨即岔开话题,声音放得更轻:“倒是少主身子刚稳,天寒地滑,不宜外出。”
叶荻立刻摇头,狐裘领口的毛簌簌一动,像在撒娇:“不嘛!我在房里都快生锈了。难得今天雪停,我出来走走。等下乳娘送早饭来,一定又不许我出门了。”
秦绝看著那张苍白的小脸,心里一阵无力。孩子语气软软的,可那股子“我偏要”的劲又不像是五岁该有的——更像一把小小的刀,藏在绒毛里,不露锋芒,却能逼人让步。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退了一寸:“那……属下斗胆,请求陪同少主。”
叶荻点点头:“也好。正好你给我讲讲故事。”
她说著便慢慢迈出门槛,脚步稳得出奇。
走到院中,她忽然回头,对綺云眨了眨眼:“对了綺云,你就不用跟著了。去帮我到小厨房里看看乳娘的吃食准备好了没?”
说到“小厨房”三个字时,她刻意加重了音。
秦绝听见了那点刻意,却没往深处想。少主馋嘴、使唤人,本就是寻常。更何况他此刻最要紧的是跟住少主——主人刚走,府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落到少主身上。
綺云应声退下,步子快得像逃。
秦绝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上了叶荻,长刀贴著腰侧,刀鞘碰著甲片,发出极轻的磕响。
院子里雪白一片。西北的王府庭院不似江南那样曲水迴廊,它更规整,也更“厚”。院墙高,墙体厚,像一座沉默的屏障,把风沙与寒意挡在外头;青砖地上铺著薄雪,晨光一照,亮得刺眼。廊下立著两株侧柏,雪压在枝上也不弯,像守了一冬的兵。远处一棵老槐,枝干粗黑,掛著雪,沉沉地压住院落的静。
下人们起得早,有的扫雪,有的挑水,有的抬著热腾腾的木桶往厨房去。见叶荻与秦绝一前一后,都恭敬行礼,口中唤“郡主”“秦侍卫”。
叶荻竟一一回礼,声音轻,却礼数周全,奶声奶气地:“辛苦了。”
秦绝跟在后头,看著那小小身影在雪地里慢慢走,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尊贵到极点的身份,却没半点架子;年纪小得可怜,却像早早学会了替別人著想。秦绝心里清楚,这样的“懂事”不是福,是刀口舔血里磨出来的命——可少主才五岁,凭什么非要她懂这些?
他想起昨夜那一瞬的香气与血腥,想起主人卸甲时眼底的疲惫,心中更沉:主人把自己最在意的女儿託付给他,他能挡刀,能挡箭,却未必挡得住人心里的暗。
就在他心绪翻涌时,叶荻忽然停下脚步,像隨口一问:
“秦叔叔,我爹……是不是又离府了?”
秦绝脚下一顿:“少主怎么知道?”
叶荻抬眼看他,神情天真得像真只是猜的:“猜的呀。”
秦绝却在那一刻生出一丝寒意。猜?哪有这么巧的猜。
可他不敢深究——深究下去,就会牵出主人与他在门外的那几句低语。少主若真听见了,说明她昨夜根本没睡沉;这身子受得住吗?
他只能把声音放稳,儘量避开血与死的词:
“军营那边有急事。天还没亮,主人就赶过去了。”
叶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雪光里投出淡淡阴影:“果然。爹还是不能一直陪著我。”
她脸上露出一点委屈,委屈得很真实。秦绝心里一软,几乎要伸手去揉她的发顶,可终究不敢。他只得低声道:
“主人最关心的就是少主。那边事务处理完,一定会立刻回来。”
他没说的是——昨夜北大营遇袭,死伤太重,连老兵都红了眼,数千个生死弟兄罹难......秦绝能把这话吞回去,却吞不下那股血腥气,它还在他的甲叶里、指缝里、鼻腔里。
叶荻抬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忽然问:
“秦叔叔你觉得……咱们能贏吗?”
秦绝几乎不假思索,语气斩钉截铁:“能。”
他顿了顿,怕自己的硬嚇著她,又补得更温些:“主人久战沙场,用兵如神。咱们一定能贏。”
说这话时,他心里也这样信——不是因为轻敌,而是因为他见过叶振一在绝境里把旗插回去的样子。那个人一旦决定要贏,就连命都可以不要。
叶荻像被这句“能”安抚了,神色鬆了一点,继续东看看西看看,仿佛对院里的一切都新鲜。她走著走著,又忽然转过脸来,像个急著听故事的孩子:
“对了,秦叔叔,你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呀?”
秦绝一愣,隨即失笑,“这可就说来话长。”他道。
“那就讲嘛!”叶荻催他。
秦绝看著她有些发白的小脸,心里想著让她说说笑笑也好,便放缓脚步,压低声音,像怕惊动晨风:
“好。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
八年前的秦绝,江湖上名声极响,黑道白道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一把长刀,刀鞘漆黑,刀法狠辣如鬼,来去如风。人们给他起了个绰號——黑刀阎罗。
黑刀阎罗拿钱办事,从不问僱主是谁,更不管要杀的人是谁。钱够了,屠家灭门也不过就是一句话。
直到那一单落到他手里。
悬赏的人头,是一个青年军头——驍骑校尉,叶振一。
秦绝打听得清楚:此人朝中无依无靠,独居一处小宅,出入无僕从,身边只有军中几个兄弟偶尔来往。这样的目標,按理说最容易下手。
他带了两个手下,趁夜潜入。院墙不高,三人翻身而入,落地无声。秦绝用薄刃撬开內屋的门閂,门开时连风都没惊动。
屋里黑得像一口井。
他们隱在暗处,只等叶振一回家,一刀封喉。
可那青年回来的时候,脚步声刚踏进院门便停了。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在门外片刻,像在听什么。隨后,他伸手摸了摸门缝,指尖在月光里一闪,竟摸出一点被撬动的木屑。
他当即拔刀。
军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里不大,却利得像一声冷笑。
门被推开的一瞬,秦绝与两个手下同时暴起——长刀从暗处刺出,借著身形的爆发,第一刀便直取咽喉!
叶振一早有防备,刀身横架,硬生生挡住。金铁交击,火星迸溅。狭小的屋內瞬间变成一座刀光牢笼。
秦绝用的长刀,走的却是游身搏杀的短刀路子:贴身、切角、抹喉、剁腕,不给人半点喘息。叶振一的刀却稳,像战阵里练出来的“正”,不花哨,却每一下都落在要害,逼人不得不退。
两个手下上前夹击,想以人多压住叶振一。可叶振一刀势一沉,步法一错,竟將其中一人逼到墙边——一刀斜劈,血溅上樑,那人当场倒下。另一人慌了,刀路一乱,被叶振一反挑划开肋下,惨叫著滚到一旁,只剩喘息。
屋內只剩两个人。
刀光在黑暗里撕出一道道裂口,木桌被劈开,柱上留下深深的刀痕。打了不知多久,双方虎口都震裂,刀刃上满是缺口,刀尖也崩断了,仍难分胜负。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叶振一的军中好友前来拜访。那人一眼看见门內刀光血影,嚇得脸色惨白,知道自己身手太低,衝进去只会送命,转身便跑去巡城营搬救兵。
秦绝心里一沉:官兵一到,退路就断。
他生了退意,刀势却被叶振一死死缠住。那青年像铁一样硬,死死缠住他,不肯放他半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已经有甲冑与人声的动静。
就在秦绝准备强行破窗遁走的一瞬,叶振一却忽然收刀,站定。
他喘息未平,却先开口,声音低沉清晰:
“你身手不错。何必做这种勾当?若愿从军,这一身本事,封侯拜將都不难。去保家卫国,强过做个见不得光的杀手。”
秦绝冷笑,眼里儘是嘲讽。他那时的嘴比刀还狠,话也比血还脏,粗口更像一块石头砸出去:“给朝廷卖命?给那座金殿里的人卖命?哈哈哈,笑话!”
叶振一摇了摇头,像是嘆息,又像是惋惜:
“冥顽不灵。今日我不与你纠缠。”
他抬眼看秦绝,目光像刀一样直:“明晚子时,北城破庙。你若有胆,来与我决一生死。”
秦绝一怔。放自己走?
“你要放了我?”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我今天走了,明天死的就是你。你可想好了?”
叶振一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轻慢,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篤定:
“我在破庙等你。你可別没胆来。”
秦绝被那笑激得血往头上冲,硬生生撂下一句:“没胆是你孙子!”
话落,他纵身一跃,翻到门外,又一个飞身上了院墙离开。风从耳边刮过,他却第一次觉得那风不是冷,而是烫——烫得像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把火。
……
第二晚,子时。
北城破庙破得只剩半边墙。月光从残瓦间落下,像一层薄霜。
秦绝踏进庙门,叶振一果然早早等在庙中。他靠在斑驳的神像旁,竟还有閒心抬头看月,语气像在閒聊:
“你还真准时。就不能来早些?我都等困了。”
秦绝冷笑,抬手一拍——
十几个黑衣人从破庙三面院墙翻身而入,落地无声,瞬间將叶振一围得水泄不通。秦绝站在包围圈外,长刀出鞘,刀身在月下泛著冷光,鞘却黑得像夜。
“叶振一,”他慢慢道,“我来了。但不是一个人。”
他抬刀指向庙中那青年,声音里满是篤定的杀意: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给我杀!”
黑衣人蜂拥而上。
秦绝自以为胜券在握。
可就在那一刻,他看见叶振一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像刀背擦过骨头,冷得让人发麻。
秦绝的心,第一次在杀人之前,莫名地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