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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药香
    夜里,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像有人在暗处屏著气试探。
    叶荻躺在锦被里,竟久违地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白日里那碗药打翻时,她还装作被苦味呛到的样子,捂著嘴咳了好一阵,把乳娘和丫鬟们急得团团转。可到了夜深,炉火渐弱、院里人声散尽,她反倒像从一口浑浊的水里探出头来——气能顺顺噹噹落进腹间,四肢也不再冰得发麻。
    她把手从被里伸出来,看著那截细细的腕骨与软嫩的指尖,心里一点点发冷。
    若药是救命的,怎会不喝反好?
    ——药里,有问题。
    这个念头一冒头,就像一根刺扎进心尖,拔不出,也不敢拔。她甚至不敢让自己的眼神多停留在药碗上半息,怕被人看出一丝端倪。
    不能喝。至少,不能像从前那样喝。
    她在暗里把话吞进胸口,像吞下一颗滚烫的石子。
    接下来的几日,叶荻学会了“装”。
    白天她仍然乖乖地躺著,脸色苍白得像雪,声音软得像一捏就碎的糖。人来探望,她就眨著眼,乖巧地叫一声“乳娘”,叫一声“綺云”,再叫一声“爹爹”。
    王爷每日都会来。
    每次来,都是一阵极短的风。
    他进屋时带著外头的寒气,披风边缘还沾著细细的尘霜,像从一条很远很远的路赶回来。他的手掌很大,落在她额头上时掌心温热,却粗糙得能摸出薄茧。
    “荻儿,今日如何?”他俯身看她,声音压得低,像怕惊著她。
    叶荻就把提前练好的话吐出来:“好一些……爹爹別担心。”
    她说得很像一个五岁孩子,可心里却在数他的停留——一盏茶、半盏茶,最多不过一盏茶。
    外头总有人来请。
    “王爷,”门外是属下的声音,急而不乱,“西边又起了烟……”
    王爷眉心一紧,目光在她身上停住,又像是用力把自己从这间闺房里拔出来。
    “西边这几日如何?”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十二国的夷人像狼,断断续续咬边,昨夜还探了营。”属下答,“北大营的粮道那边也——”
    话没说完,王爷抬了抬手,像把后半句压回喉咙里。他回头,望著床上的女儿,眼里那点疲惫像雪落在黑铁上,瞬间化开。
    “爹爹晚些再来看你。”他把她的被角又掖紧了些,“要乖。”
    叶荻点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
    房门一闔上,屋里暖香依旧,可她却觉得自己像被丟回一口井里。那些只言片语像井口投下的光,照出外头世界的一角:边境有战,叶家有军,王爷不能久留。
    而她这个“病弱的小郡主”,偏偏就是最容易被捏碎的一块软肋。
    更难熬的是夜。
    每到夜深,她的困意像被谁掐断了。眼皮明明沉,脑子却清醒得发冷。更漏滴答,炭火嗶剥,风绕著窗欞转圈。她听见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像数著命。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病,还是此前那场“中毒”留下的余烬。她只知道:若要自救,就必须比別人更清醒。
    綺云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瘦,眼睛却亮得很,像总在担心下一刻会被赶出门。叶荻记得那日自己护住她时,她抖得像一片叶子,后来却像把命拴在她床边似的,端水、换帕、夜里守灯,一样不落。
    叶荻第一次主动开口,是在又一夜无眠时。
    “綺云。”
    綺云立刻从矮凳上坐直:“郡主,奴婢在。”
    叶荻望著帐顶,声音软软的:“你……坐过来些。你那么直挺挺地,我看著累。”
    綺云嚇得连忙摆手:“奴婢不敢——”
    “我叫你坐,你就坐。”叶荻用小孩子的倔劲儿压她,“你不听我的话吗?”
    綺云只好挪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个床边,手指紧紧揪著衣角。
    叶荻转头看她,眼神清澈得像真的只是个孩子:“你以前在哪儿呀?你是不是……也有娘亲?”
    綺云愣了愣,像没想到她会问这种事。她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奴婢家里穷,爹赌,娘病……后来爹把奴婢卖了。奴婢一路换了几家,最后才进了王府。”
    她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磨过牙。
    叶荻听著,心里一沉。她知道自己问对了方向——先让她说自己,心门才会松。
    “那你怕不怕?”叶荻又问。
    綺云的睫毛颤了一下,声音更低:“怕。府里规矩大,奴婢怕做错事,怕惹怒人,怕……怕惹祸。”
    叶荻把被角攥紧了一点,像一个想要靠近又不知如何靠近的孩子:“那你以后別怕啦。我……我跟你做朋友。你比我年长,当我姐姐好不好?”
    綺云猛地抬头,脸色一白:“郡主,这可使不得!奴婢——奴婢怎么敢……”
    “你当然敢。”叶荻盯著她,眼睛亮亮的,“我救了你,那我想要你当姐姐,你就当。”
    綺云被她这孩子气的霸道逼得眼眶发热,急得快要哭出来:“郡主……您別折奴婢寿。”
    “那你叫我什么?”叶荻偏头,“你不叫我妹妹,我就不睡。”
    这话说得毫无威胁力,却偏偏戳中綺云的软处。她看了看四下,確定无人,才像踩著雷一样小声吐出两个字:
    “……妹妹。”
    那一刻,叶荻的心跳忽然乱了一下。
    她明明知道这只是称呼,是孩子的游戏,是綺云递来的一点信任——可这两个字落进耳里,仍像把她往“叶荻”这个身份里又推深了一寸。
    她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学著真正的小郡主那样弯起眼:“那姐姐,以后夜里你就陪我说话。”
    綺云轻轻“嗯”了一声,像终於找到了容纳自己的地方。
    叶荻想要问的很多,不止是陪伴。
    她把声音压得更软更轻:“乳娘那天说……什么长乐宫。长乐宫是什么呀?”
    綺云的脊背瞬间绷直,仿佛有人在她脖子后面点了刀尖。她眼睛飞快朝门口瞥了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妹妹……不,郡主。”她改口,声音发抖,“这事……不能问的。”
    叶荻心里一凛:越不能问,就越关键。
    她立刻换了法子,做出委屈的小模样:“为什么不能问?你都说你怕,我也怕。我怕夜里有人再来……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人討厌我们家。”
    这句话说得像孩子撒娇,却也是实话。
    綺云咬著唇,许久才像挤牙膏一样挤出一句:“长乐宫……是宫里后妃住的地方。”
    “后妃?”叶荻眨眨眼。
    綺云声音更低,低到几乎融进灯芯的噼啪里:“里头最得宠的是庞贵妃。听说她从前……从前是与王爷有婚约的。”
    叶荻的指尖一凉。
    綺云还在说:“后来不知为何,庞贵妃嫁给了皇帝。她父亲庞丞相权倾朝野,府里的人都知道……他有两个人最不对付,一个是咱们王爷,一个是……皇帝的舅舅陈太师。”
    叶荻没插话,只用眼神催她继续。
    綺云的额角渗出一点汗:“这些话,府里下人其实都晓得,可谁也不敢声张。王爷下过禁口令,说敢乱嚼舌根的,轻则发卖,重则……重则杖死。”
    她说到“杖死”时嗓音发哑,像自己亲眼见过。
    叶荻心里那根线被绷得更紧:庞贵妃、庞丞相、王爷、陈太师——权力像几股水流在暗处对撞,而她这个病弱的郡主,偏偏就躺在这撞击中。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乳娘会在她床前欲言又止,为什么王爷明明心疼却又总是深色异样。
    因为这不是单纯的病。
    也不是单纯的“有人要杀她”。
    这是有人在试探叶府的底线,在折断王爷的骨头。
    第二日一早,院里就多了一道陌生的脚步声。
    来的是一位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医官,穿著乾净的青色官衣,袖口束得利落。他一进屋,先行礼,动作规矩得像尺子量过。
    “下官许怀瑾,奉家师胡太医之命为郡主诊脉。”
    他声音不高,却很稳。行至床前,他伸手搭脉时指腹微凉,眼神专注得像在听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许怀瑾一边诊,一边低低叨咕:“脉细而涩……气虚夹寒,里有郁滯……嗯,阴不敛阳,夜难寐也就……”
    叶荻听得新鲜,又装出孩子的好奇:“许大人,什么叫阴不敛阳?”
    许怀瑾微微一顿,抬眼看她,像没想到一个小郡主会问这个。他没有敷衍,反而把语气放得更浅显些:“就是……身子里的『凉』和『热』不太听话,该安静的时候不安静。”
    叶荻追问:“那为什么不听话?是毒吗?”
    许怀瑾眼睫轻轻一动,没直接回答“毒”。他只道:“病久则虚,虚久则乱。郡主先养气血,別多想。”
    这句“別多想”像是医官的常话,却又像在提醒她: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叶荻乖乖点头,又问:“那药……是不是很苦?我不想喝。”
    许怀瑾唇角轻动,像被她逗了一下:“药多苦。可郡主若想好,总得忍一忍。”
    叶荻心里冷笑,却把孩子的任性摆到脸上:“那我忍不了,我就不喝。”
    屋里乳娘立刻紧张:“郡主——”
    许怀瑾却抬手示意乳娘別急,他温声道:“郡主若怕苦,可用蜜饯压一压。下官会在方子里再斟酌。”
    他说话並不咄咄逼人,这让叶荻越发確定:这人至少眼下不在“那一边”,或者说,他还没被收买到可以隨意害她的程度。
    她得把他变成自己的棋子。
    又不能太快。
    诊脉之后,乳娘出门送许怀瑾,叶荻让綺云靠近。
    她把声音压得极轻,像讲秘密:“姐姐,我夜里总睡不著,脑子里乱得很。许大人刚说那些话……我听著像故事。”
    綺云不解:“像故事?”
    “嗯。”叶荻点头,眼睛亮亮的,“我想看书。乳娘说读书能安神,我想看些最浅的医书,里面肯定有好多奇奇怪怪的『气』『脉』『药性』,看著就不会怕了。”
    这理由孩子气得很,綺云却反倒鬆了口气——至少不是去碰什么禁忌。
    叶荻又添了一句更“像郡主”的话:“爹爹总要去军中。以后军里有人受伤,我也想听懂他们说什么,不添乱。”
    綺云的眼睛一下亮了,她立刻点头:“奴婢去求许大人!求他给您一本最浅的,许大人脾气好,应该会应。”
    叶荻心里终於落下一块石头:医书要到手,她就有办法自救。
    当晚,綺云果然捧回两册薄书和一小包纸墨。
    “许大人说,郡主若要看,就先看《本草简要》,认认药性,再看《脉理浅说》,不必急。”綺云压著兴奋,“他还说……让您別熬太久,伤眼。”
    叶荻把书接过来,指腹轻轻摩挲封皮。
    她对綺云笑得乖巧:“姐姐最好了。”
    綺云被她一夸,脸都红了,忙道:“妹妹……不,郡主快歇著,奴婢守著灯。”
    叶荻“嗯”了一声,等屋里人都安静下来,等更漏滴到最沉的那一刻,边上的綺云也开始瞌睡,她才把书悄悄翻开。
    烛火映著纸页,字一行行跳出来。那些字与她穿越前——或者说前世所学的文字虽不一样,却也能靠半懵半猜认懂个七七八八。
    她先抄,小小的手掌不太习惯地拿著笔墨,抄到手腕酸,抄到眼睛涩,再把白日里端来的药香、药色、入喉的苦与腥一一记下,像记一份无人能看的案卷。
    她越看越清醒,清醒得像刀锋。
    原来药有寒热温凉,原来“补”也能补死人,原来“引经”能把药送到最该去的地方,也能把毒送到最该死的地方。
    她合上书,望著窗外无边的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把命全交给任何人。
    府里的人会护她,王爷会爱她,可他们越护,敌人越会从她身上找缝;他们越爱,敌人越想用她去折断叶家的脊樑。
    叶荻把书重新藏进枕侧暗缝里,指尖轻轻按了按,像按住一颗火种。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
    从明天起,药我不再乖乖喝。
    从明天起,我要学会辨它、拆它、留证。
    从明天起,我要用我的方式——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