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哐当!”
院墙外街面方向,陡然传来急促沉重的奔跑声。
紧接著,洪蔷薇带著惊怒与焦急的清叱,撕裂夜空:
“站住!休走!”
徐福贵心头猛地一凛。
洪蔷薇?她怎会在外?追谁?
紧接著,是洪蔷薇一声更显急促的厉喝:“徐老爷?!……”
徐老爷?!
父亲出事了?!
徐福贵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冰水浇透,刚刚因炼化水鬼而生的些许畅快瞬间荡然无存!
他甚至来不及细思那水鬼是否尚有同党,或是另有蹊蹺,身形已如脱弦利箭,猛地躥出房门,朝著前院正房方向疾扑而去!
几乎是同时,西厢房门也“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林道长那略显瘦削的身影闪了出来,他显然也被惊动,道袍微乱,手中竟已捏了一张黄符。
他一眼瞥见从东厢疾射而出的徐福贵,尤其是在掠过徐福贵身上时,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这小子,方才屋中那股骤然爆发又迅速平息的灼热阳刚之气……
还有此刻这疾奔之势,沉稳迅捷远超往日,周身气血蒸腾,竟隱隱有……
但此刻情势紧急,林道长也顾不得深究,低喝一声:“走!”
便也提气纵身,紧跟著徐福贵,向前院掠去。
他步法奇特,看似不快,却如青烟飘忽,紧紧缀在徐福贵身后。
徐福贵此刻心急如焚,將速度提到了极致,几个起落便已穿过中庭,扑到正房院门前。
院门洞开,里面灯火通明,却透著一股诡异的死寂。
只见正房客厅之內,徐老爷仰面躺倒在地,双目紧闭,脸色在明亮的汽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灰之色。
口唇浮肿发紫,脸颊脖颈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不正常的肿胀,仿佛……仿佛在水中浸泡过一般!
他胸前衣襟湿了一小片,旁边地上是一只打翻的铜盆,清水泼了一地,浸湿了地毯。
洪蔷薇正半跪在徐老爷身旁,一手探其鼻息颈脉,脸色铁青,另一只手紧握著她那根白蜡杆,桿头指向內室方向,仿佛那里刚刚有什么东西逃离。
她听到脚步声,猛然回头,见是徐福贵和林道长先后赶到,急声道:
“我刚赶到,就见徐老爷倒地,气息微弱,像是……像是溺水的症状!有阴气残留,但我没抓到那东西!”
溺水?在这乾燥的厅堂之內?!
徐福贵瞳孔紧缩,目光扫过地上那滩清水和铜盆,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
这症状……与林水生何其相似!
难道那水鬼不止一只?
亦或是……声东击西?
真正的目標,是父亲?!
“爹!”徐福贵抢上前,就要去扶。
“別动他!”林道长一个箭步抢到近前,拦住了徐福贵。
他脸色凝重得嚇人,蹲下身,先是迅速翻开徐老爷的眼皮查看,又俯身凑近口鼻细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是寻常溺水……”
林道长声音低沉,语速极快,
“是『阴溺』!有水行邪祟的怨念阴气缠身,闭塞口鼻,侵染肺腑,外显溺毙之状!
这铜盆清水……不过是引子,或是那邪祟藉以显化的媒介!”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朱漆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排长短不一闪著幽光的银针。
他手指如飞,拈起数根长针,看也不看,便朝著徐老爷头顶百会、胸前膻中、腹部气海等几处大穴刺去。
银针入体,微微震颤,竟自行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之声。
紧接著,他又摸出一张深紫色符纹繁复的符纸,指尖在符上一划,竟凭空燃起一缕幽蓝色的火苗。
林道长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並指如剑,引导著那幽蓝符火,虚悬在徐老爷口鼻上方三寸之处,缓缓绕圈。
说也奇怪,那幽蓝符火所过之处,徐老爷浮肿发紫的口鼻周围,竟隱隱有丝丝缕缕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黑灰色雾气被逼迫出来,一触符火,便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消散无踪。
徐老爷青灰的脸色,似乎因此稍微缓解了一丝,但呼吸依旧微弱急促,胸膛起伏艰难。
“好厉害的『水怨』!”
林道长额头见汗,显然这救治颇耗心力,
“这绝非寻常水鬼所能为!
徐少爷,洪姑娘,你们方才可曾察觉异常?或与什么水边邪物打过交道?”
他说话间,目光再次扫过徐福贵。
“不是寻常水鬼所为?”徐福贵闻言,心头一紧,脱口反问。
林道长手中符火未停,幽蓝光晕映著他凝重的侧脸。
他瞥了徐福贵一眼,说道:
“徐少爷,你当老道前次在你房中,迫不得已动用的那张『五雷驱邪符』是用来对付什么货色?
那是家师所赐,內蕴一丝天威真意,等閒妖邪沾著就伤、碰著即散的压箱底宝贝!
就这,也不过是將那缠上你的水煞惊走重创,未能竟全功!”
他摇了摇头,似乎仍在为损耗的灵符惋惜,隨即话音又转:
“那东西怨气之深、阴水之形已显,绝非寻常溺鬼。
老道我养气后期的修为,配合秘传符法,尚且要动用此符方能退敌。如今徐老爷这般情状……”
林道长目光重新落回徐老爷青灰浮肿的脸上,眉头深锁,带著不解与更深的惊疑:
“症状虽也是水厄之象,但这『阴溺』之精纯酷烈,施术之诡譎隔空,却与那水煞的路数颇有不同!
那水煞害人,多需近身,以阴水怨气直接侵染,如同那夜袭你一般。可眼下……”
“除非……那沧浪河里,不止一尊成了气候的凶物!
除了適才伤在你手……嗯,之前被老道惊走的那『百年水煞』,还藏著更老、更诡、道行更深的东西!
或是得了邪法祭炼的『河精』,或是……乾脆就是懂得驱使水怨之力的邪修在幕后作祟!”
他话中那短暂的迟疑,显然是想起了徐福贵身上先前那股骤然爆发的阳刚气血。
他猜测適才是徐福贵遇到危险,这才暴露出如此旺盛血气。
而且虽然当时他被那旺盛血气干扰,未能清晰感知其房中是否有水煞。
但他估摸应该是上次那水鬼再次找上了门来。
不过,唯一让他感觉惊奇的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徐福贵...才练武了不到一旬?
而刚刚从那股血气的旺盛劲儿...按照他行走江湖的经验来看...
可是有搬血境的功夫!
一旬不到,从一个废柴少爷抵达搬血武师?
这是让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无论如何,”林道长收敛心神,眼下救人要紧,
“这侵入徐老爷体內的阴怨之气,精纯歹毒,远超之前。我这『净阴符火』与『定魂针』只能暂保心脉,驱散表层。”
他额角汗珠滚落,语气急促:
“必须寻得至阳至纯的宝药为引,辅以猛药,方有可能拔除深入骨髓肺腑的阴毒!
徐少爷,府上可有年份极久、阳气鼎盛的老参?
最好是甲子以上的野山参王,其性最纯!
需取主根精华,以寅卯之交採集的『枝头无根露』文火慢煎,再以老道本命元气绘就的『纯阳破秽符』灰烬为引,或能激发参中纯阳草木精华,与那阴毒抗衡,为徐老爷爭得生机!”
甲子野山参王?本命元气绘符?
徐福贵听得心头沉重。
莫说那属性不明的“骷髏阴参”已毁,即便还在,恐怕也非林道长所需的“至阳”之物。
而本命元气绘符,显然对林道长损耗极大。
他脑中急转,家中库藏虽丰,但甲子以上的野山参王也是可遇不可求,一时半刻如何寻得?
而父亲此刻气息奄奄,恐怕等不了太久!
“参王之事,我即刻命人彻查库房,並连夜向城中药铺、相熟人家求购!”徐福贵语速加快,目光紧紧盯著林道长,
“道长,在寻得参王之前,可能用其他法子暂且稳住家父情况?
或是有何替代之物?请您务必施以援手,徐家上下感激不尽!”
他同时心念电转:
袭击父亲者,究竟是另一只更厉害的“河精”,还是另有邪修?
与之前的水煞是否同源?
与那灰衣人、“蝗神”信徒又有无关联?
而且林道长显然已对今晚自己的血气旺盛已起疑,自己又当如何应对?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是最让他感到疑惑的事情。
最让他疑惑的是....为何有水鬼去袭杀自己的父亲?
他眉头紧锁,目光从父亲青灰的脸上移开,看向林道长,沉声问出疑虑:
“林道长,依您看,这邪祟为何会找上家父?
家父平日並未近水,也未曾听说与沧浪河或水边之事有何牵扯,更不曾沾染什么怨气。
前次那水煞纠缠我,尚可说是我在河边著了道,惹了怨气。可家父……”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难以理解:
“总不至於也是因为我的缘故,被那东西记恨,迁怒於他吧?那东西若有这般灵智,懂得株连,早该成精了。还是说……”
徐福贵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压低声音:“並非水鬼自发害人,而是……有邪修,想杀家父?”
这个猜测让他自己都心头一寒。
邪修杀人,必有目的。
可父亲一介县城粮商,虽说有些家资,与人或有生意竞爭,但何至於招惹到这等能驱策“河精”、施展“阴溺”邪术的狠角色?
杀人夺產?
这手段未免太过酷烈诡异,得不偿失。
林道长闻言,手中操纵符火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也露出思索之色。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各种光怪陆离之事,徐福贵提出的这个问题,確实点中了要害。
“徐少爷所虑,不无道理。”林道长缓缓道,语气带著谨慎,
“寻常水鬼害人,多循本能,或找替身,或报復生前仇怨,其活动范围、害人目標,往往与水域、与其生前经歷相关。
徐老爷久居內宅,不近沧浪河,按理说不该被这等水中凶物盯上。若是因你之故迁怒……”
他摇了摇头:“那等积年水煞,怨气深重,灵智却未必有多高,记恨索命也多是盯著直接目標。
株连亲眷之事,不能说绝无仅有,但多见於那些得了香火供奉、受了邪法祭炼,有了明確『主家』驱使的精怪之流。”
他目光扫过地上铜盆和徐老爷的症状,继续分析:
“至於邪修所为……倒是一种可能。
邪修杀人,或为炼法取材,或为私人恩怨,或受人所託。
但徐老爷一介商贾,若说与人结下需动用此等邪术方能解决的深仇大恨……老道一时也想不出。
况且,邪修施法,尤其是驱使『河精』这等凶物,消耗不小,若无足够利益或缘由,轻易不会动用。”
洪蔷薇在一旁听著,忽然插言道:
“会不会……和近日城里的怪事有关?
林家少爷离奇溺毙,现在徐老爷又……还有那些神神叨叨的『蝗神』信徒。
我总觉得,这县城里不太平,暗地里有什么东西在搅风搅雨。”
她提到“蝗神”信徒,徐福贵心中一动。
先前陈掌柜赠参示好,虽有答谢之意,但也隱约透出对徐家粮食生意的看重。
而林家与徐家、陈家正在爭夺这批粮食……林水生已死,如今父亲又遭难……
难道,真是生意上的对手,用了如此歹毒的手段?
可若是林家,他们自家儿子才同样死於“水厄”,转眼就用同样手段对付徐家,未免太过惹眼。
而且,他们如何能驱使“河精”或邪修?
林道长听到“蝗神”二字,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有些不確定:
“『蝗神』……近来確有些风声。若真是与这些歪门邪道有关,那倒是什么腌臢事都做得出来。
他们行事,往往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顿了顿,看向徐福贵,语气郑重:
“徐少爷,眼下追查根源固然重要,但救治徐老爷乃当务之急。
老道这符火银针,至多还能撑三日。
三日內,若寻不来甲子参王或同等效力的纯阳宝物,恐……回天乏术。”
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