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长捻著鬍鬚,眼神闪烁,显然不信。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套套话,探探底,可就在这时,前厅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是徐老爷身边的长隨,快步走到东厢院门口,见徐福贵和林道长都在廊下,连忙躬身道:
“少爷,老爷请您过去一趟。陈掌柜已经走了。”
徐福贵心头一动,看了林道长一眼。
林道长此刻也只得按下满腹疑竇,恢復了那副世外高人的淡然模样,对著徐福贵微微頷首,便背著手,踱著方步往自己住的西厢去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股心事重重。
徐福贵定了定神,对长隨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跟著长隨穿过夜色笼罩的庭院,来到前厅。
厅里只点了一盏明亮的汽灯,將徐老爷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有些变形。
他独自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著的茶碗早已凉透,眉头紧锁,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全然没有平日生意谈成或谈崩后的那种或喜或怒的鲜明情绪,反而透著一股罕见的沉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爹。”徐福贵上前行礼。
徐老爷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也察觉到了儿子今日气色的不同,但现在显然有更重要的事。
他挥了挥手,让长隨退下,並关上了厅门。
厅內只剩下父子二人,寂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陈家的事,暂且定了七成。”
徐老爷开口,但显然心思並不完全在这上面,“条件比先前优厚些,现洋给到四成……这些稍后再细说。”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椅子扶手,抬眼看向徐福贵,眼神复杂:“叫你过来,是有件更要紧的事。”
徐福贵心中一凛,屏息静听。
徐老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林水生……死了。”
“什么?”徐福贵瞳孔骤然收缩,失声低呼。
儘管对林家父子心怀警惕,但林水生死了这个消息,依然如一道冰冷的霹雳,猝不及防地砸在他心头!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他立刻追问,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林水生不是一直臥病在家吗?
“就在今天,晌午过后。”徐老爷沉声道,脸上肌肉紧绷,
“林家的人说是……溺亡。”
“溺亡?!”徐福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家里?如何溺亡?”
“邪门就邪门在这里!”
徐老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寒意,
“据林府悄悄传出来的消息,林水生这几日一直臥病在床,精神恍惚,时醒时睡。
今日晌午,伺候他的丫鬟只不过离开片刻去端药,回来就发现……发现他整个人趴在自己房內的洗脸铜盆里,一动不动!
盆里不过小半盆清水,竟就这么……没了气息!身上並无其他伤痕,仵作看了,也说是溺毙之状。”
用脸盆溺死自己?这怎么可能?!
徐福贵只觉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瀰漫全身。
这绝非寻常意外或自杀所能解释!
“林家现在是什么说法?”他强抑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林老四痛失独子,几近癲狂。”徐老爷脸色凝重,
“他自然不信儿子会如此离奇死去,一口咬定是邪祟作怪,是……水鬼索命!
而且,因为他儿子是与你爭执后才一病不起,如今又这般离奇死去,他虽未明著指认你,但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有看咱们徐家的眼神……已然是恨上了!
认定是咱们家招惹的祸事,连累了他儿子!”
徐福贵心头一沉。
“官府呢?这等离奇死法,官府不管?”徐福贵追问。
“管?如何管?”徐老爷苦笑一声,
“脸盆溺毙?说出去谁信?
无凭无据,无伤无痕,难不成去抓那盆里的水鬼?
官府记录了个『意外溺亡』或『心疾突发致溺』,便算结了案。
这年头,怪事还少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但此事对我徐家,却是祸非福!
林家与陈家正在爭夺咱家这批粮食,本是生意上的较量。
如今添上这丧子之痛与疑神疑鬼的仇怨……林老四那人心思深重,生意场上也算一號人物,吃了这般哑巴亏,岂能善罢甘休?
明面上或许碍於官府定案不敢如何,但暗地里给咱们下绊子,或是借著这事在外败坏徐家名声,甚至……使些更阴损的手段,都不得不防!”
徐老爷看著儿子,眼中忧虑更深:
“咱们与林家,本无深仇,只有利益之爭。
如今这利益之爭里,却掺进了人命与邪祟的阴影……
往后,须得加倍小心!你这几日,儘量不要单独外出,尤其天黑之后,绝对不可近水!
武馆照常去,洪师傅那里龙蛇混杂,消息灵通,或许反而安全。家里我也会严加防范。”
“是,爹,儿子明白。”徐福贵沉声应道。
林水生的死,太过诡异,远超寻常仇杀或意外的范畴。
脸盆溺毙……这让他瞬间想起了昨夜父亲所说的水猴子的传说,还有自己亲身经歷的那只从沧浪河里爬出来的水鬼!
难道……那东西,並不只纠缠自己?
林水生当日在河边,是否也沾染了什么?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隱情?
父子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
徐福贵趁机提出,想要家里帮忙寻摸些外面能补充气血、强壮筋骨的“贵物玩意儿”,直言是练武所需,花费可能不小。
徐老爷借著灯光,仔细打量了几子一番。
见他虽然面带疲色,但眼神清亮,站姿沉稳,气息也比前些日子扎实了许多,確实是一心扑在了练武强身正途上。
再想到这几日儿子安分守己,再没闹出从前的那些荒唐事,心中那点因林家变故而生的阴鬱,倒也散去了些许。
这孩子,经了生死劫难,看来是真转了性子。
“嗯,”徐老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你有心於此,家里自当支持。明日我让老周去打听打听,市面上若有什么上了年份的老参、茸片,或是其他地方来的稀奇肉食,只要稳妥,价钱合適,便给你置办些。
不过,是药三分毒,补物也不可滥服,须得循序渐进,更不可仗著年轻胡来,反伤了根基。”
见父亲应允,徐福贵心头一松,知道后续强化所需的资源有了著落,连忙躬身:“多谢爹!儿子一定谨记,不会乱来。”
又说了几句閒话,徐福贵这才拜別父亲,退出前厅。
……
回到自己住的东厢房,屋內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
徐福贵和衣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他原以为原本“徐福贵”的死,和林水生有关。
但现在...林水生也死了。
难道那日,林水生並没有要加害他的意思?
那为什么將他引到有水鬼的河边?
难道这背后另有他人?
当然,最让他担忧的还是他自己...
上次林道人將那水鬼打伤,所以一时间不敢来徐家招惹。
现在直接去了林家,这是不是说明,那水鬼伤势即將痊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