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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武馆
    他观察著父亲的脸色,继续道:
    “洪师傅教的是防身的硬功夫,对付活人或许有用。可对那些……看不见摸不著的,儿子觉得,是不是也该懂点门道?
    不求能像林道长那样作法驱邪,至少,得明白它们是什么,有什么忌讳,如何防范,万一再遇上,心里也有个底,不至於像上次那样,懵懵懂懂就著了道。”
    徐老爷听著,眉头慢慢皱紧,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慢慢呷了一口,眼神有些悠远,似乎在回忆什么。
    半晌,他才放下茶碗,抬眼看向儿子,目光复杂:
    “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徐福贵心头微动,静待下文。
    徐老爷站起身,背著手在花厅里踱了两步,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屋里的灯光將他微微佝僂的影子拉长。
    他停下脚步,看著墙上那幅泛黄的《松鹤延年》图,缓缓道:
    “这世上,有些东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年轻那会儿,跟著你爷爷走南闯北收帐贩粮,见过的、听过的邪乎事,也不少。
    荒村野店,古渡老林,有些地方,就是透著股说不出的阴气。
    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天黑莫近水,入林不呼名,夜路走中间,见坟莫回头……都是有讲究的。”
    他转过身,重新坐下,看著儿子:
    “你这次招惹的,看林道长那架势,还有你描述的,十有八九是『水猴子』,也就是水鬼。
    这东西,各地叫法不同,有的地方叫『水浸鬼』,『落水鬼』。
    多是淹死的人,一口怨气不散,困在水里,非得找替身才能脱身。你掉进沧浪河,身子又虚,阳气弱,正好被它盯上。”
    徐福贵听得心头一凛,连忙问:“爹,那这东西……怕什么?怎么防?”
    “怕什么?”徐老爷沉吟道,
    “都说邪祟怕阳气盛、怕煞气重的东西。火、血(尤其是公鸡血、黑狗血)、雷击木、杀生的刀、还有……铜钱,特別是年代久的老铜钱,沾过千万人手,自带一股『人气』和『財气』,据说能破邪。
    硃砂也能辟邪,林道长画符就用它。至於防范……首先就是別去它常出没的水域,尤其是黄昏和夜里。
    身上最好带点护身的东西,寺庙道观求的符,或者……嗯,你娘当年去城外观音庙给你求过一个玉观音,开过光的,你以前嫌土气不肯戴,回头找出来,隨身带著。”
    他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些:
    “还有,遇到这种东西,千万別慌。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你越是胆气壮,阳气就足,它越不敢近身。
    林道长那晚喝退它,靠的也不全是符咒,那一声断喝,本身就有震慑阴邪的阳气在里头。
    若是独自遇上,跑是上策,跑不掉,就大声喝骂,吐口水,或者……咬破舌尖喷出血沫子,那舌尖血是人身上阳气最旺的血之一,有时能顶用。”
    徐福贵將这些一一记在心里,同时暗自惊讶。
    他没想到,平日里精明务实、只关心田產帐目的父亲,竟然对这类“怪力乱神”之事知道得如此具体,虽谈不上系统高深,但显然是经验之谈,绝非道听途说。
    “爹,您怎么知道这些……”他忍不住问。
    徐老爷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像是追忆,又像是忌讳。
    他摆了摆手:“走的地方多了,听得多了,自然就记下些。有些是老人讲的,有些……是亲眼见过古怪后,特意打听的。”
    他似乎不愿多提自己的经歷,转而告诫道,
    “这些事,你知道些皮毛防身就行,切不可深究,更不可在外炫耀或胡乱尝试!
    这其中的门道深浅难测,一个不好,反而会引火烧身。
    林道长是专业人士,真遇到解决不了的,还得靠他。你眼下最要紧的,是跟著洪师傅把身子骨和拳脚功夫练扎实,身子壮了,阳气自然足,这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是,儿子记住了。”徐福贵郑重应道。
    “嗯。”徐老爷挥了挥手,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去洪师傅那儿,今晚早些歇著。那玉观音,我让你娘找出来。”
    “谢谢爹。”徐福贵行礼退出了花厅。
    ......
    第二日,天色还青,远处传来隱约的鸡鸣。
    徐福贵便已起身,换上前夜就备好的青布短打,脚上一双厚底软帮布鞋。
    他先在自己院里,將五禽桩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活动开筋骨,感受著那股微弱气感在体內缓缓流动,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胸口贴身戴著母亲昨夜送来的玉观音,触感温润。
    徐家离码头不算太远,他没用僕人跟隨,自己提了个装换洗衣物和毛巾的小包袱,踏著尚且清寂的街道,往码头东头走去。
    清晨的河风带著水腥气扑面而来,远处沧浪河在渐亮的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越靠近码头,人流车马声便渐渐嘈杂起来。
    “洪记跌打”的招牌比他预想的要气派许多。
    並非临街小铺,而是一座占据了码头东头显眼位置的青砖大院,黑漆大门敞开著,门楣上悬著黑底金字的匾额,“洪记跌打”四个大字铁画银鉤,透著一股沉甸甸的硬朗气。
    门口蹲著两只石鼓,被打磨得光滑。院墙高耸,隱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呼喝吐气与拳脚破风的声响,此起彼伏。
    徐福贵定了定神,迈过高高的门槛。
    里面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极其宽敞的演武场。
    地面全用三合土夯得坚实平整,靠墙一溜兵器架,刀枪剑棍斧鉞鉤叉,擦得鋥亮,在晨光中闪著寒光。
    角落里堆著大小不一的石锁、石担,还有几个半人高的沉重木人桩,桩身布满击打的痕跡。
    此刻,场中已有数十人在操练,大多是精壮汉子,也有少数几个年纪稍长的,个个短打装扮,汗流浹背。
    有的两两对练,拳来脚往,砰砰作响;有的独自对著木人桩猛击,呼喝连连;还有的在角落默默站桩,气息悠长。
    一股混合著汗水尘土和淡淡草药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伴隨著雄浑的吐纳与呼喝,形成一种充满力量与秩序的独特场域。
    这与徐家后院的清静截然不同,让徐福贵心头微微一震,旋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这才是真正的武门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