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一个身高臂长,明显带有西域胡人血统的壮汉,手持断了一半的木刀,气喘吁吁,但眼神依旧凶悍。另一个,则让阿诺先前並未特別注意——那是个混在一群高大壮汉中毫不起眼的炎族少年,年纪似乎比阿诺还小些,身量也不高,甚至有些粗短,但此刻露出的手臂和小腿,肌肉却纠结如铁铸,西北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远超年龄的粗糙痕跡。
两人隔著数步对峙,胡人壮汉开始行动,他利用腿长优势,不断游走试探,刀光闪烁,逼得少年连连格挡。少年几次突进,都被对方灵活的步法轻易躲开,手中木刀屡屡劈空。胡汉脸上露出一丝嘲弄,仿佛在戏耍一只不够敏捷的猎豹。
少年的脸渐渐涨红,不是力竭,而是羞愤。他死死盯著对方那双移动迅速的长腿,眼中怒火越烧越旺。
“就你腿长是吧!”少年终於爆发出一声怒吼,放弃了所有章法,如同被激怒的野牛,不管不顾地埋头冲向壮汉!
壮汉眼中精光一闪,侧身轻鬆避过这鲁莽的衝撞,手中半截木刀毒蛇般撩向少年空门大开的肋下!这一下若中,胜负立分。
然而,就在木刀即將及体的剎那,少年猛地扭身,一双铁钳般的手掌不可思议地凭空探出,“啪”地一声,死死攥住了劈来的刀身!
壮汉一惊,发力回夺,竟纹丝不动!那少年五指如同钢浇铁铸,巨大的握力透过木桿传来。
“抓住你了。”少年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混合著怒意与凶狠的狰狞笑容。下一秒,壮汉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蛮力袭来,整个人被拽得向前趔趄。视野中,一只青筋暴起的拳头急速放大。
“砰!砰!”
两声结结实实的闷响。壮汉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向后倒去,溅起一片尘土。
打倒了对手,少年似乎犹不解恨,弯腰捡起地上另一截断裂的粗重木桿,走到昏迷的壮汉身边,抡起杆子,照著那双刚才令他吃尽苦头的长腿,狠狠抽了下去!
“腿长了不起啊!叫你腿长!叫你跑!老子还会长呢!砰砰!”
一边抽,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低吼。每一下都力道十足,木桿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听得周围那些陆续爬起来的、鼻青脸肿的刺头们一阵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夹紧了自己的腿。心中不约而同地烙下一条铁律:往后在这短腿阎王手底下混,打死也不能提“矮”、“短”这类字眼……嗯!不过,他腿確实有点短。
直到阿诺微微蹙眉,抬手示意,旁边几个看得目瞪口呆的士卒才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拉住了几乎要暴走抽断杆子的少年。少年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被拉开时还兀自狠狠瞪了地上那摊“障碍物”一眼。
再看那胡人壮汉,已然口吐白沫,人事不省。先前引以为傲的一双长腿,此刻肿胀紫黑,惨不忍睹,没有十天半月绝对下不了地。阿诺目光扫过全场,其他倒地的刺头里,也有几人抱著胳膊或腿呻吟不止,显然伤筋动骨,短期內无法执役。余下的虽能站立,也是人人带彩。
他这新立的第五旅,拢共五十名战兵,一场“选拔”下来,直接减员一成有余,且伤者多为原本最能打的悍卒。看著这群对自己、对同伴都下手如此狠辣的反骨仔,阿诺只觉得额角隱隱作痛。这哪里是兵,分明是一群亟待驯服、牙尖爪利的荒野狼群。
胜者毫无悬念。阿诺將那个犹自胸膛起伏、眼中凶光未褪的短腿少年叫到跟前。
“名字,来歷。”
少年抹了把脸上的汗渍血污,挺起肌肉扎实的胸膛,声音沙哑却响亮:“聂诚!军户崽子!我爹原是轻骑营的老队正!”提到父亲,他眼中戾气稍敛,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痛色,“去年开春,爹带队巡边,撞上了『沙里飞』的大股,没回来。我就补了他的缺。”
阿诺静静听著。西北的边患,如同这里永不停歇的狂风,沙尘里永远裹挟著血腥与离別。乾州毗邻西域,商路带来財富,也引来鬣狗。近年来天灾人祸,活不下去的人鋌而走险者眾,马匪如荒原上的野草,剿之不尽。轻骑军日常巡弋清剿,伤亡自是各营之首。聂诚父亲的遭遇,在这里不过是无数相似悲剧中的一个。
“聂诚,”阿诺没再多问,直接道,“右队队正,由你暂代。管好他们,”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少年犹带血丝的眼睛,“更要管住你自己。我要的是能听令杀敌的刀,不是只知斗狠的顽铁。”
聂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任命来得如此乾脆,更没想到阿诺会加上后半句。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反驳,用力一抱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阿诺挥手让他归队,隨即安排人去请营中医官。他自己则转身,再次前往雷飞处,请示所属防区。
雷飞显然已听说了校场上的“盛况”,看著阿诺,似笑非笑:“小子,手下挺热闹啊?还没出门,就先躺了一地。”
阿诺面色平静:“让將军见笑。士卒悍勇,还需雕琢。”
雷飞哼了一声,铺开粗糙的边防舆图,手指在玉楼城西南方向一点:“丰城。距此一日马程,户不过数百,偏离主要商道,清静得很,马匪少有光顾。”
阿诺明白,这是雷飞看他麾下伤残初立、战力未成,特意给的缓衝与整训之地。他心中领情,抱拳道:“谢將军体恤。”
“別谢太早,”雷飞敲了敲地图,“清静归清静,该练的兵、该巡的路,一丝一毫也不能给老子懈怠!滚吧!”
“末將领命!”
次日,天色未明,寒风砭骨。
阿诺点齐了右队尚能行动的四十余人,留下彭虎带领左队辅兵继续严训,便率队出了玉楼城西门,马蹄踏碎晨霜,向西南方的丰城迤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