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芮承认,她確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之前那些人往地上放食物,很有可能不想设陷阱诱捕他们姐弟,而是单纯的投餵。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接下来的这些日子,他们经过的路上总能看到自己捆好的竹子,装在篮子里的苹果,以及各种口味的饼乾。
潘芮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来,这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给他们姐弟俩吃的。
看来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他们在这里依旧是瑞兽,甚至地位可能还要更高,在哪都能享受到特殊照顾。
有了人类在暗处的投喂,接下来的路途虽然依旧难走,但至少肚子不再受罪。
姐弟俩一路走走停停,终於在那条隱秘“食物链”的尽头,彻底踏入了这座山的核心地界。
到了这里,连那些神出鬼没的投餵也消失了。
因为前面的路,人已经上不去了。
这里的山势太险峻了。
放眼望去,四周皆是刀削斧劈般的绝壁,巨岩直插云霄,云雾繚绕间,只见苍松倒掛,怪石嶙峋。
人类的视线消失了,山里的世界变得更加清寂。
此时的潘芮,正站在一块凸出悬崖的巨石上,仰头望著头顶那片被云雾遮掩的半山绝壁。
之前的那种奇妙感召,到了这里变得愈发清晰。
它就在上面。
不是在山顶,而是在这半山腰的某处。
“汪。”
小心点,跟紧我。
潘芮回头叮嘱了一声。
潘茁倒是一点没有害怕的意思,经过长时间训练,他早就是攀爬高手了,虽然这里山势陡峭,但也难不住他。
而且,潘芮选择的上山路线也相对安全,姐弟俩都是皮糙肉厚,摔下去也不会受伤,爬起来更不算太费劲。
约莫爬了半个时辰。
潘芮在一棵横著长出来的古松旁,拨开了一丛茂密的枯藤。
这枯藤长年累月地掛在这里,上面带著些许山间草木特有的湿气,拨开时发出“沙沙”的脆响。
藤蔓后面,露出了灰白色的岩壁。
乍一看,这里平整光滑,似乎什么都没有。
潘茁疑惑地探头过来,嗅了嗅,瞧了瞧,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不禁有些失望。
“嚶?”
没路了?
但潘芮没有动。
她死死地盯著眼前这块看似普通的岩壁,那种源自本能的亲近感,此刻已经强烈到了顶点。
眼睛会被欺骗,但感觉不会。
这里似乎有一道无形的气障,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帘子,遮住了后面的真容。
潘芮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那只肉乎乎的前爪,轻轻按在了岩壁上。
入手之处,竟没有石头的冰冷坚硬,反而透著一股温润的暖意。
她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只是体內的那股清和灵气自然流转,顺著掌心,缓缓渗入岩壁之中。
没有光芒四射,也没有什么巨大的动静。
就像是两股同源的水流匯聚在一起,岩壁前的无形气障,在气感相融后,缓缓变得透明,最终像晨雾一般消散,显露出了隱於其后的一个幽暗洞口。
果然別有洞天。
潘芮心中一喜。
隨著气障散去,一股温润清寂的气息裹住了姐弟俩。
这气息里带著山间松针与清泉的淡香,不浓烈、不刻意,透著一种长久无人打扰的沉静。
那奇妙的感应就源自这里。
潘芮率先钻了进去。
潘茁在边上看傻了眼,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把石头变没的,但也赶紧紧隨其后爬进洞里。
这是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约莫有两丈见方。
洞內並不昏暗,山间的云雾从洞口飘入,带著柔和的自然光,让这里显得静謐而安稳。
地面平整乾燥,隱约可以看到淡淡的阴阳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在角落里,潘茁还一脚踩到了什么硬东西,他低头扒拉了一下,发现是一两粒乾枯多年的松籽。
他吃进嘴里尝了口,立马又吐了出来,难吃的伸出舌头,五官都皱到一块了。
而在石室的一侧,有一张人工打磨过的石床。
那石床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那是常年有人臥眠留下的自然痕跡。
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潘芮的目光在石室內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石壁的角落。
那里刻著几行线条。
【希夷臥此,顺性养气】
笔画简练,清晰可辨。
可惜潘芮看不懂,只能感受这书法上的气势,平和舒缓,静动结合,相辅相成。
更吸引她的,是石壁正面的刻图。
潘芮走近细看,只见那石壁上用极其简练流畅的线条,刻著几幅看似简单、实则耐看的图画。
正中间,是一道简单的环形纹路。
纹路中间交织著淡淡的阴阳刻痕,线条流畅、不繁琐,似有温润气感顺著纹路缓缓流转。
【无极图】
下方如是写著三个字,多半是此图名称。
潘芮盯著那道环形纹路与阴阳刻痕,脑海里不由地將它与先前偷师的拳意联繫起来。
那些原本零散的拳意,似乎被这纹路轻轻串联,变得柔和而连贯。
这拳法与墙上的刻图似乎是出自同源?
阴阳,黑白,两仪……
潘芮恍然大悟。
这一路上的感召原来是由於她用这套拳法,打磨了体內灵气而產生的。
除了中间的环形纹路外,两侧还错落刻著九道简单的人形刻痕。
都是臥眠的姿態。
或侧臥、或盘坐、或蜷缩。
线条简练,没有多余修饰,每道刻痕的线条走势,都与中央的环形纹路、阴阳刻痕隱隱呼应。
潘芮能隱约感觉到,每道臥眠刻痕里,都藏著一种柔和的气感,与石床的暖意、空气中的清寂气息相融,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却觉得很安心。
不需要文字,不需要口诀。
这墙上的道理,是顺著的,是通的。
然而,就在她还在琢磨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动静。
潘芮回头一看,只见潘茁居然打起了盹。
他爬山累得够呛,进来看到这地方又干又暖和,尤其是那张石床,看著就舒服。
於是便爬上石床,在那个温润的凹陷处蹭了蹭,觉得暖烘烘的。
或许是墙上的画也是睡觉的样子,这傻小子本能地模仿著其中一幅图,侧身躺倒,把一只前爪垫在脑袋底下,另一只爪子搭在肚子上,后腿微微蜷起。
刚摆好姿势。
他就觉得身体彻底鬆弛了下来,像是泡在了温水里。
“呼……”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功夫,呼嚕声就响了起来。
睡熟了。
潘芮惊讶地发现,空气中的温润气感,顺著他的呼吸,轻轻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不强烈,不突兀。
他睡得愈发安稳,嘴角还掛著淡淡的笑意,睡梦中无意间往温暖的地方挪了挪,脑袋轻轻靠在石床边缘,呼嚕声轻柔而有节奏。
这……
潘芮看著墙上的画,又看了看睡得香甜的弟弟,心里那种荒谬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
原来这门本事,根本不需要脑子去想。
这就是给所有顺应天性,心思纯净的生灵准备的。
还有什么动物,比潘芮他们更懂得“睡”的真諦呢?
这机缘,当真是妙不可言。
潘芮走到潘茁身边,学著那墙上的刻痕姿態,轻轻坐下。
她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耳朵,確认他睡得安稳后,才將脑袋靠在弟弟温暖柔软的背上。
闭上眼睛。
她没有刻意去想刻痕的意思,只是任由空气中的温润气感包裹著自己。
脑海里交替浮现出老人的拳架与石壁上的刻痕,心里平静又踏实。
潘芮隱约明白,这刻痕里的道理,和拳意一样,都是柔和、顺应本心的。
不用刻意去懂,顺著心意,自然就能感受到。
不一会儿,石室里便响起了两道此起彼伏的呼嚕声。
相互呼应,与洞口飘入的云雾、空气中的温润气感融为一体。
洞外山风轻轻吹拂,洞內安静又温暖。
仿佛这方小小的石室,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囂,只留姐弟俩的安稳与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