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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入邪
    老孙在村口碰见他,打量了好几眼,问:“李二,你这几天咋了?病了?”
    李二:“没咋啊。”
    老孙盯著他的脸看了半天:“没病咋你这脸色咋这么差?眼窝都凹进去了。”
    李二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吧,我感觉挺好。”
    他媳妇晚上也说他:“你这几天咋回事?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半夜翻来覆去的,我让你吵醒好几回。”
    李二说:“我睡得著啊,一觉睡到天亮。”
    媳妇说:“睡得著?你半夜睁著眼看房顶,我都看见好几回了。”
    李二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来了,那些夜里,他不是睡不著,是照镜子照得太晚,躺下之后脑子还迷糊著。
    有时候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没睡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摸摸枕头底下,那镜子还在。
    第二天,他又把镜子拿出来照。
    照了没一会儿,他心里忽然发毛。
    镜子里那个人,也看著他。
    往常他看著顺眼的脸,今天忽然看著陌生,那张脸是他,可那眼神好像不是他,那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他看,好像要从镜子里钻出来似的。
    李二手一抖,把镜子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又恢復成他平时看惯的样子。
    可他心里那股发毛的感觉,怎么也散不掉。
    他把镜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这镜子邪性。
    这么亮的镜子,埋在泥里不知道多少年,一点锈跡都没有,还有背面那些纹路,弯弯绕绕的,越看越像眼睛。
    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什么鬼怪附在物件上害人,什么镜子能勾魂摄魄,什么晚上照镜子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越想越怕。
    他把镜子往床底下一塞,出去干活了。
    傍晚回来,又把镜子从床底下掏出来,偷偷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心里更毛了。
    他骂了自己一句,又把镜子塞回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媳妇叨叨起村里的事。
    “你听说了没?后山那片老坟让人刨了。”她说,“就是村东头老赵家祖坟那一片,昨晚有人看见有火把,今天一早就发现好几个坟被人掘开了,棺材板子扔得到处都是。”
    李二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媳妇继续说:“老赵家气得骂娘,说要报官,可报了又能咋?那些人早跑了,听说是从府城那边来的盗墓贼,专门找老坟下手,这阵子好几个村都遭了殃。”
    李二问:“怎么没事来我们这山沟沟盗墓,也没撒好东西吧。”
    她又说:“谁知道呢,听说是祥城那边有人在收古董,什么老东西都收,价钱给得高著呢,那些盗墓的估摸著就是衝著这个来的。”
    李二筷子顿了一下。
    媳妇没察觉,还在说:“你说那些人收这些干啥?老坟里刨出来的东西,晦气不晦气?也不怕招灾惹祸,老孙说,那都是给死人陪葬的,活人沾了要倒霉,也不知道真假。”
    李二心不在焉地听著,脑子里转著那面镜子。
    有人收古董。
    价钱给得高。
    他想起自己那面镜子,埋在山里不知道多少年,肯定是老东西,要是拿去卖,说不定能换几个钱。
    可他又捨不得,那镜子照著他,照了这么多天,已经成了他离不开的东西。
    第二天,他出了门。
    在村口碰见老孙,老孙又打量他一眼:“李二,你这两天咋样?看著还是那副鬼样子,没好转啊。”
    李二说:“没事,我挺好的。”
    老孙摇摇头,走了。
    李二站在村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不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不一样。
    他又想起那面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好像才是真正的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他使劲晃晃脑袋,快步往家走,回到家,他从床底下把那面镜子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咬咬牙,把镜子用破布包起来,揣进怀里。
    他把镜子卖了,一了百了。
    他没进过城。
    活了三十多年,最远就去过镇上,还是小时候跟他爹去的,祥城这地方他只听说过,听说比镇子大得多,街上铺子挨著铺子,人多得走不动道。
    从村里出发,要走大半天的路。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总算看见了城墙。
    那城墙比他想的还高,青灰色的砖,有些地方塌了角也没人补。
    他站在城门口往里望了望,两条腿忽然有些发软。
    进城的人不多,他就跟著前面几个人往里走,穿过城门洞,眼前一下子豁亮了,一条大路直直地往前伸,两边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人来人往的,热闹得他眼睛都花了。
    他站在那儿愣了半晌,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有个挑担子的小贩从他身边过,他赶紧拦住人家,问:“劳驾,打听个事儿。”
    小贩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看就是个乡下来的,笑著问:“你说。”
    “听说城里有人收古董,在哪儿?”
    小贩往街那头一指:“往前走,走到主街中间,看见掛『陆记商號』匾的那家就是。”
    他道了谢,顺著那条街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铺子,那些铺子都收拾得乾净,门口站著伙计,见人就笑,他从来没进过这样的铺子,心里有些发怵。
    这地方看著就不是他该来的,那些铺子里的伙计,穿的都比他的好衣裳好,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个穿绸裹缎的。
    他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
    走到主街中间,他看见一块黑底金字的匾,上头四个字陆记商號,铺面比他一路看见的都气派。
    他往里看了看。
    柜檯后面坐著个中年人,正低头翻著帐本,不时拿笔往上记一笔。
    柜檯旁边还有张桌子,桌子后头坐著个年轻些的,手里捧个瓷碗仔细端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才放下跟那中年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二站了老半天,不敢进去。
    柜檯后面那中年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李二嚇了一跳,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