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想进去帮丛瞎子点灯,但他说不用,必须要亲自点著,我只得让他。
丛瞎子像一位为爱衝锋的勇士,脚步鏗鏘进入了储藏室,將门给关上。
我转头低声对三癲子说:“三,等十几分钟之后老丛睡著,我进去点他的穴,你第一时间將灯盏下面的五色土给倒出来,注意別弄坏了灯!”
三癲子点了点头:“好。”
透过窗户玻璃,我们见到丛瞎子手中举著火把,向著未央灯虔诚地行了三个大礼,尔后,他用火把將灯芯给点著,把火把插在了旁边。
丛瞎子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安静地躺在了未央灯旁边的金属板上。
未央灯的火光从昏暗到明亮,再到泛出五色的光芒,很快映照著整间储藏室。
我见到躺在金属板上的丛瞎子,呼吸均匀,脸带微笑,似乎进入了梦乡。
忽然!
灯芯像烟花燃放一样,五色粉末开始往外喷发,烟雾突起,整个储藏室瞬间变得一片迷濛!
什么情况?!
之前我们已经进行过试验,未央灯只有在天亮鸡鸣之后,人还不离开,才会出现烟花雾状燃烧的状態,可现在刚刚进入子夜,还没到鸡鸣时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现在也不是考虑箇中原因的时候,我大惊失色,赶紧去推门。
可一推之下,发现门內竟然反锁了!
我全身血都凉了。
丛瞎子骗了我们,他不想醒来,打算永滯往昔!
这货刚才进门的时候,悄悄锁上了里面的金属反扣!
机修厂储藏室的门与家里的门不一样,它是金属的,相当牢靠,我们连推了好几下,纹丝不动!
“三!一起踹!”
我们两人紧急退后了数步,口中齐齐爆喝一声,同时像箭一样往门前窜。
“嘭!”
门內的金属反锁扣被我们巨大的力量给踹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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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了!
我们疯了一样冲了进去。
可已经晚了。
丛瞎子身上涂的那些膏泥,像是磁铁一般,疯狂吸附著从未央灯芯喷出来的五色土,整个身躯劈里啪啦起了火,五顏六色的五色土在空中疯狂飞溅,他的躯体正在快速融化。
烟雾、火光、飞溅的星点......
画面悽美而诡异。
“去拎水啊!”
我冲三癲子和蓝允儿大吼。
他们两人快速出门去拎水。
我第一时间將未央灯里面的五色土全给倒了出来。
灯灭了!
可丛瞎子的躯体仍然呈一种恐怖无比速度,在四溅的璀璨烟火之中,快速融化消失。
他还在微笑,神情恬静而幸福,似乎丝毫未觉痛苦。
“老丛!老丛!!!”
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脱下自己的外套,疯狂去扑打他身上的火。
然而,一切全都是无用功。
我衣服甩在上面,既扑不灭丛瞎子身上的火,而且衣服也不会被点著,互相之间好像完全是绝缘体。
三癲子和蓝允儿已经拎了水过来。
但此时,火已经彻底灭了。
整块金属板上,仅残留著人体形状的五色土痕跡,星星点点的,犹如天空中的美丽银河。
“吧唧!”
他们手中的桶掉落,水淌了一地。
我颓然无比地坐在地面,脑瓜子嗡嗡直响,一片空白。
除了金属板上繁星状的人形印跡,昭示著刚才疯狂而绝望的一幕,好像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古代有一种葬法,叫做烟花葬。
人的骨灰混在烟花之中,点燃后升空,闪耀著繽纷的色彩,古人以最美丽而璀璨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告別。
刚才丛瞎子浑身爆燃融化那一刻,比烟花葬还要悽美而绚烂。
那么,他现在到底是死了,还是真的回到了过去?
我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几十年。
在我答应为他点灯的那一刻,丛瞎子肯定谋划好了这一场最浪漫的告別式,以美到极致的绚烂,奔向了自己的未婚妻。
情字何解,怎落笔都不对。
廖小琴曾对我说过:“没人可以控制另一个人的人生,死活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但绝不能死在未央灯之下。”
我无法控制丛瞎子的生死,却满足了他在未央灯之下离开的愿望。
这一选择,我不知道正確与否。
夜未央,人断肠,痴绝一梦枕黄粱......
蓝允儿在我身边蹲了下来,拉著我的手,柔声安慰。
“哥哥,丛师傅一定见到自己未婚妻了。”
“......”
一只鸽子扑棱著翅膀,飞了过来,在我们头顶盘旋了几下,又飞了出去,立在窗户外,冲我们发出“咕咕咕”的叫声。
这是廖小琴的阴鸽。
外面脚步声响动,廖小琴和三叔公匆匆走了进来。
廖小琴俏脸冷冽,先看了一眼灯,又瞅著那块金属板上残留的星星点点人形印跡,没有吭声,只是转头对三叔公微微点头示意。
三叔公上前,將未央灯和五色土给收集了起来。
......
晨光朦朧,山风轻拂。
我和廖小琴坐在山梗上,默不作声。
身后有一座新坟,里面埋著丛瞎子残留在金属板上的人形五色土以及他一直隨身携带的包裹。
廖小琴递给我一支烟。
我点著抽了两口,有些辣喉咙,转头问廖小琴。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以你的脑子,不应该问这种话。”
“我觉得自己害死了老丛,没法思考。”
“与你无关!我听完讲述,復盘了整个过程,问题出在无根水上。无根水与五色土混合的膏药,能起到保证肉身在点灯过程中隔绝燃料吸附的作用,时间可长达数小时,鸡鸣后会失效。丛师傅昨天一早独自上山弄的,根本不是无根水,所以刚点灯就出了问题,他不愿意醒来,想永远留在过去,陪著自己的妻子。”
“他成功了,对吧?”
“是的。”
“为什么这么篤定?”
廖小琴闻言,抬手指了指旁边。
她指向的是蓝允儿。
蓝允儿在离我们不远处的山梗上坐著,双手撑在下巴,恬静地看著我,眸子满是心安与温柔。
廖小琴笑了一笑。
“因为,我们都相信爱情。”
她这个说法,与蓝允儿安慰我之时的话语,异曲同工。
也许......
她们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