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园区,梨梨就像是被打了两斤鸡血。
她那只平时还有点抖的左手,这会儿紧紧拽著林陌的袖子,力气大得能勒死一头牛。那一双异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光彩。
“叔!你看那个!那个大摆锤!好多人在吐!”
“叔!那个棉花糖怎么是蓝色的?是不是有毒啊?”
“叔!那个玩偶熊是真的熊吗?这么热的天他不闷吗?”
林陌被她拖得脚不沾地,感觉自己像个被孙女硬拽出来遛弯的偏瘫大爷。
“刘铁军,你慢点!我是来散步的,不是来急行军的!”
林陌喘著粗气,在这大太阳底下,那件骚包的衬衫早就湿透了,粘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不行!攻略上说了,这个时候去排队人最少!”
梨梨根本不听,她今天主打一个“强权政治”。
好不容易在那个卖烤肠的摊位前停下来。
那烤肠十块钱一根,也就平时路边摊五块钱的货色。林陌一看那价格牌,眉毛就拧成了麻花。
“两根!要那个爆汁的!”
梨梨豪气干云地扫了码,那动作瀟洒得像是在刷黑卡。
热腾腾的烤肠递过来。
梨梨吹了吹,直接递到了林陌嘴边。
“叔,张嘴。”
“不吃。”林陌別过头,这大庭广眾之下,三十岁的人玩这种餵食play,他还要不要老脸了,“我自己有手。”
“你有手也没用,我就要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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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梨今天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大概是想著“最后一次”豁出去了。她把烤肠硬往林陌嘴唇上懟,那股子油滋滋的肉香味直往林陌鼻子里钻。
“快点嘛!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这可是十块钱一根的贵族肠!”
林陌看著周围那对小情侣投来的戏謔目光,老脸红得跟那烤肠似的。
“行行行,怕了你了。”
他像做贼一样,飞快地张嘴咬了一口。
真香。
全是淀粉味,但在嘴里嚼著,莫名其妙地有点甜。
梨梨见他吃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自己也啊呜一口,咬掉了半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正在囤粮的仓鼠。
吃饱喝足,重头戏来了。
两个人站在那个名为“绝顶雄风”的过山车下面。
那轨道垂直九十度,光是站在底下听著上面的惨叫声,林陌的腿肚子就开始转筋。他这辈子最大的运动量也就是赶早高峰的地铁,这种玩命的项目,不在他的承受范围內。
“那个……梨梨啊。”林陌清了清嗓子,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叔老了,心臟不好。你看那边有个旋转木马,挺適合我的。你自己去玩,叔在这给你看包。”
“不行!”
梨梨把最后一口烤肠咽下去,把竹籤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回过头,一脸严肃地看著他。
“票是通票。不玩这个就亏了五十块钱。”
林陌:“……”
这是什么鬼逻辑?为了五十块钱把命搭上?
“而且,”梨梨凑近了一步,那双异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叔,你是不是不敢啊?是不是怕尿裤子啊?”
林陌感觉自己的男性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谁不敢了?谁怕了?我当年在大学也是校足球队的替补好不好!”
“那你上去啊。”梨梨指著入口,“那个白哥哥说他以前玩过这个,全程都没叫一声。叔你肯定比他强吧?”
必杀技。
又是那个该死的白哥哥。
林陌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崩断了。他在心里把那个姓白的一家户口本都问候了一遍。
“走!谁怕谁是孙子!”
林陌把袖子一擼,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向了排队通道。
十分钟后。
当安全压杆死死卡住肚子,整个人悬在半空,脚底下是几十米的高空时,林陌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跟一个小丫头片子置气?
他为什么要为了那虚无縹緲的面子来遭这份罪?
“叔!怕就把手给我!”
旁边的梨梨大声喊道,风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她的左手在微微发抖,但那只右手却坚定地伸了过来,紧紧抓住了林陌冰凉的手掌。
“我不怕!”林陌死鸭子嘴硬,声音都有点劈叉了,“我是怕你嚇哭了!”
话音刚落。
车子猛地向下一衝。
那种失重感瞬间袭来,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捏了一把,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啊——————!!!”
梨梨的尖叫声就在耳边炸开,又尖又细,穿透力极强。
林陌本来想咬紧牙关装硬汉的。但那股子下坠的恐惧,混合著这几天积攒在肚子里的憋屈、嫉妒、愤怒、不舍,像是一股洪流,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去他妈的白哥哥!!!”
林陌闭著眼,对著呼啸的风,吼出了这几天一直想吼的那句话。
“啊————!刘铁军你个傻叉!!!”
“我也去他...的!!!”
梨梨也跟著吼,虽然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骂谁。
风在耳边咆哮,世界在眼前顛倒。
在那一分多钟里,没有贫富差距,没有爱马仕和帆布包,没有该死的自卑和尊严。只有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和两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却依然在嘶吼的灵魂。
车停稳的时候。
林陌感觉灵魂已经出窍了。他扶著栏杆,两条腿软得跟麵条似的,胃里翻江倒海。
但奇怪的是,心里却那种堵得慌的感觉,竟然没了。
就像是被人用高压水枪冲洗了一遍,虽然狼狈,但透亮了。
“叔,你刚才喊啥了?”
梨梨也好不到哪去,脸色发白,头髮跟鸡窝似的,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没喊啥。喊这设计不合理。”林陌扶著腰,努力维持著最后的体面,“你刚才不也喊了吗?”
“我喊『叔真帅』!”
“屁!我听见你骂人了!”
两人互相搀扶著往外走,像两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找了个长椅坐下,林陌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爽吗?”梨梨偏过头看他,脸上带著狡黠的笑。
林陌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长出了一口气。
“还行吧。也就是半条命没了。”
他看著身边这个丫头。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能看清楚。她笑得那么毫无防备,那么没心没肺。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多好。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他和她,在这个吵闹的游乐园里,哪怕只是坐著吹吹风。
但这只是最后一次。
林陌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下。
“行了,还有啥要玩的?赶紧的,趁我还没死透。”
梨梨站起来,指了指远处那个巨大的摩天轮。
“那个。”
林陌抬头看了看。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慢慢悠悠地转著,像是要把人的这辈子都转进去。
听说,摩天轮是分手的圣地。
也是告別的最佳场所。
“走吧。”
林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去那上面,把该说的话都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