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盆,里面燉著一只整鸡,黄澄澄的鸡油漂在上面,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旁边一条红烧鲤鱼是用山泉水养的,个头大得盘子都装不下,尾巴还得翘在外面。还有一盘红亮亮的红烧肉,一盘小河里放笼抓的河虾用姜葱油爆香,甚至还有一碟子切得薄薄的腊肠。
梨梨坐在长条凳上,看著这一桌子菜,喉咙不爭气地滚了一下。
这也叫早饭?
在石桥村,过年的席面也不过如此了。
“来来来,赶紧坐。”老妈把最好的位置让给梨梨,又拿过一个新碗,盛了满满一碗鸡汤,还特意把那只大鸡腿都夹到了梨梨碗里。
“闺女,趁热喝。这是自家养的走地鸡,那是吃虫子长大的,补著呢!”
梨梨看著那只冒著热气的鸡腿,手足无措。在她的认知里,鸡腿是家里顶樑柱吃的,或者是过年祭祖用的,她这种“赔钱货”能喝口汤就不错了。
可是,她不敢吃。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塞著两只硅胶垫,是她虚假的“资本”。
她又缩了缩左手——那只手藏在袖子里,是她残缺的证明。
我是假的。
我是来骗吃骗喝的。
如果他们知道我是个残废,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是个连初中都没读完的穷丫头……他们还会给我吃鸡腿吗?
这种恐惧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对肉的渴望。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老妈一直盯著她,见她不动筷子,有点紧张。
“没……没有!”梨梨赶紧摇头。
“阿姨……我吃不完……”梨梨小声说,下意识地想把鸡腿夹给林陌。
“给他干啥!他属猪的,吃糠就行!”老妈一筷子挡回去,“你太瘦了,得多吃点。咱们农村人不说那个虚的,屁股……咳,身体养好了才是本钱。”
林陌在旁边听得眉心直跳,赶紧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掩饰尷尬。
她想起小南姐教的:要懂事,要勤快,要討好婆婆。
於是,她果断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最好看的红烧肉,放进了老妈的碗里。
“阿姨……您吃肉。这肉看著就……就富贵。”
然后又夹了一块鱼给老爹。
“叔叔……您吃鱼。年年有余。”
做完这一切。
全场安静了三秒。
老妈看著碗里的肉,眼圈突然红了。
“看看!看看人家这闺女!多懂事!”老妈一巴掌拍在林陌后背上,“你个兔崽子,三十年了,没给老娘夹过一块肉!学学人家!”
老爹也乐呵呵地把鱼吃了,连刺都捨不得吐。
林陌看著这傻丫头。
哪里学的这些花里胡哨,为了忽悠皇太后什么都学会了。
“行了。”林陌夹了一筷子鸡翅膀,直接盖在她米饭上。
“吃不完不许下桌。”
梨梨抬起头,看著堆成小山的饭碗,又看看凶巴巴的林陌,最后看看笑眯眯的老两口。
她大口大口地咬了下去。
吃半道,她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放下筷子,转身去翻那个隨身的小背包。
“那个……阿姨,叔叔,这是给你们带的。”
梨梨掏出一个有些旧的红色饼乾铁盒。
她这一个月在工作室,帮著打杂、捡瓶子,一分一分攒下来的钱。她没捨得买別的,去药店问了,给老人买什么好,人家推荐了西洋参片。
虽然买不起整盒的,她就买了散装的,小心翼翼地装在这个她觉得最好看的盒子里。
“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老妈嘴上说著,手却已经在围裙上擦了擦,郑重地接过来。
打开一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参片。
“我和叔……和林陌也没什么钱,”梨梨有些侷促地搓著衣角,“这个泡水喝,对身体好。”
老爹在一旁看著,眼圈有点红。他这老农民工收到的礼物,除了一些散包烟和廉价酒,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贴心的东西。
“好,好东西。”老爹憋了半天,又是一句好。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林陌看著梨梨。这丫头,平时抠门得要死,买个包子都要算计半天,居然捨得花钱买这个。
“吃菜,吃菜!”老妈大手一挥,又给梨梨夹了一筷子油爆河虾,“尝尝妈的手艺,早上刚捞的鲜得很!”
梨梨看著小虾放进嘴里。
好吃到想哭,连那家大排档都吃不著的鲜香。
她是真的饿了,也是真的没吃过这么好的家常菜,比自己烧的还好吃。那种狼吞虎咽的劲头上来,想收都收不住。但她又记得小南姐教过她,第一次见家长要矜持。
於是,饭桌上就出现了奇怪的一幕:梨梨的筷子挥舞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但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努力不发出声音。
就在她伸手去夹那个滑溜溜的红烧鱼块时,意外发生了。
拿饭碗的那只残疾左手突然神经性地抖了一下。
啪嗒。
碗没接住鱼。
鱼块掉在桌子上,溅起几滴汤汁,落在新铺的碎花桌布上。
梨梨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慌乱地想要用手去捡,结果越急越捡不起来,把鱼块弄得稀烂。
完了。
会被嫌弃的。
在石桥村,大伯要是看见她掉饭,那一巴掌早就呼过来了。
“对……对不起……”梨梨低下头,声音带著哭腔,那只发抖的左手死死地藏在桌子底下。
空气凝固了一秒。
林陌刚要开口解围,老妈却先动了。
“哎哟,这鱼太滑了!刚才我夹的时候也差点掉了。”老妈若无其事地用抹布把桌子擦乾净,又重新夹了一块最好的鱼肚子肉,稳稳地放在梨梨碗里。
“这鱼活蹦乱跳的,死了都不老实。”老妈笑著说,“闺女,用勺子。在咱家吃饭,没那么多规矩,咋舒服咋来。”
老爹也默默地把自己面前的勺子递了过去。
没有责骂,没有嫌弃,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那只藏起来的手。
梨梨握著勺子,眼泪吧嗒一下掉进了碗里的鸡汤里,激起一个小小的涟漪。
“快吃,凉了就腥了。”林陌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她的鞋尖。
梨梨吸了吸鼻子,埋头大口吃了起来这碗混著眼泪的鸡汤和鱼肉。
但是林陌家人对她越好,梨梨越觉得虚,毕竟自己是孤儿,还是个残废,还合著林陌一起骗这位老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