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从未想过,在这片被玛娜生態蹂躪的废土之上,竟还存在著如此……不真实的地方。
运输车缓缓停稳,他跳下车厢,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游乐园。
彩漆剥落的城堡尖顶在暮色中静默,巨大的摩天轮定格成一道锈蚀的剪影,旋转木马上落满尘埃的木马依旧保持著昂首奔腾的姿態,过山车的轨道如同沉睡的钢铁巨蟒,蜿蜒盘踞。
一切鲜艷的色彩都在衰败中透出一种诡异而悲伤的美。
“你们是说,屏蔽塔……建在这儿?”路明非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园区深处。
这和他想像中的重要设施防卫森严、铁网遍布的景象相去甚远。
“位置合適,物尽其用。”白月魁言简意賅,已率先朝园內走去。
她指向那座高耸的跳楼机顶端,“现有的制高点,为什么不用?”
路明非仰头望去,果然看到跳楼机的顶部加装了一些他不认识的金属构件,在夕阳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我还以为这种地方得围满铁丝网,架起机枪呢。”
“那些东西防不住真正的麻烦。”白月魁头也不回,“记得夏豆早上说的故障原因吗?”
“玛娜生物腐蚀……变压器?”
“没错。至於具体是什么,你待会儿就能亲眼看到。”她说著,已走向提前抵达的方圆和阿沐尔,开始低声交谈。
路明非则被这梦幻又破败的景象攫住了心神,他上次去游乐园,似乎还是小学时叔叔婶婶难得开恩带他去的,记忆早已模糊。
“誒,胥童,”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这些大傢伙……还能动吗?”
“能啊,怎么不能?电力供应没断。”胥童抱著臂,斜睨他一眼,故意拉长了语调,“只不过嘛……”
“只不过什么?”
“砰”的一声轻响,胥童屈指敲在路明非额头上:“只不过我们是来干活儿的,不是来春游的!你小子脑子里除了玩和吃还能装点啥?”
“哎哟!”路明非捂著额头齜牙咧嘴。
“哈哈哈——”旁边的麦朵和夏豆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胥童无奈摇头,转身朝跳楼机基座走去:“跟上!等换完设备说不定还有时间让你开开眼。”
一行人来到跳楼机下。山大正朝麦朵招手:“麦朵,中间的线路交给你,我上去处理顶部。”
“来啦!”麦朵小跑过去。
这时,跳楼机的座椅平台缓缓下降,发出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它现在充当著临时电梯的角色。
路明非正疑惑谁在操控,目光一扫,便看到不远处的控制室內,方圆正对著操作面板忙碌,还俏皮地朝这边比了个“ok”的手势。
“別愣神了,路明非!”胥童回头,见路明非又在东张西望,一把將他拽了过去。
走到跳楼机底部的一处金属支架旁,路明非指著上面一串串攀附著的、如同无刺红荔枝般的肉瘤状物体问:“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上方传来白月魁清冷的声音:“儘快清理塔身附著物,更换设备。今天有新人实习,所有人保持警惕。”
新人?路明非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山石灰和姜雅,嗯,肯定不是说我了。
“看什么看,你也是新人。”胥童说著,將一个摄像机塞到路明非手里,“拿稳了,拍好点,这可是要存档当教学资料的。”
路明非赶紧举好摄像机,对准胥童。
“这种玛娜植物,叫『目瘤』。”胥童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喷射枪,对准那些肉瘤,“它们最早生长在地蔓藤內部,成熟后会像炮弹一样把自己发射出去,寻找合適环境落地,长成玛娜之花,释放孢子。孢子,就会再变成这些玩意儿。”他扣动扳机,一股粘稠的透明胶液覆盖在目瘤表面,“所以,第一步,先喷上防护胶,防止它们受到刺激时乱喷孢子。”
完成这一步后,胥童又换上一把带著谐振发生器、科技感十足的枪械,在距离目瘤约十厘米处启动。装置展开一个平面力场,发出低沉的嗡鸣。“然后,用谐振枪,调整输出频率,让它和目瘤內部的生物节律达成一致……”
话音未落,只听“噗噗噗”一连串轻响,那些原本静止的目瘤骤然裂开一道道缝隙,缝隙中猛地睁开一只只浑浊诡异的眼睛!紧接著,瘤体纷纷爆裂,暗绿色、散发著微腥气味的粘液四溅开来。
“我靠!”路明非胃里一阵翻腾,脸部肌肉扭曲,差点把摄像机扔出去。
这视觉衝击力堪比他当年在黑网吧通宵后看到的某些不健康网站弹窗。
“呕——”旁边的姜雅也忍不住乾呕一声。
“我来我来!你们这心理素质不行啊!”山石灰见状,趁机从路明非手里拿过摄像机。
路明非刚想抢回来——噁心归噁心,但面子不能丟——白月魁的声音再次从上方传来:“路明非,你也上来,多看多学。”
“哦哦,来了!”路明非立刻放弃爭执,小跑向再次降下的“探索號”。
平台旁已有两人在等待。一个是摆弄著控制器的夏豆,另一个则是……
她静立在游乐园童话般的背景里,自身却像一幅笔触温暖的油画。丰盈的金髮如同流淌的阳光,映衬著那双跳跃著好奇与聪慧的明眸。
简约的浅色衬衫与棕色马甲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而领口处那枚镶嵌著深海般湛蓝宝石的项炼,则为她增添了一抹沉静的神秘气质。
漂亮,真漂亮。这是路明非贫乏的词汇库能瞬间提取的最高讚誉。但他脑子飞快转了一圈,確认自己不认识对方。
虽然有点眼熟……大概是村里某个他没打过交道的居民?
“你好啊,路明非。”女人微笑著伸出手,落落大方。
“你、你好!”路明非赶紧伸手相握,触感微凉。对方自然的態度让他有点受宠若惊,又带点疑惑。我们很熟吗?
“看来你还不知道我,”女人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叫塔西婭。”
路明非点点头,心说我当然不知道,我日常不是被白老板操练就是宅家打游戏。
“你怎么会认识我?”
“哈,你可是村子里的『名人』,”塔西婭眨了眨眼,“异世界来的穿越者,还是白老板的『近邻』,想不知道都难。”
路明非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原来自己这么有名了吗?
“探索號”平稳地降到他们面前。三人踏上平台。
控制室里,方圆元气满满地喊道:“设备放稳咯,『探索號』再次起飞!”
“方圆姐总是这么有活力。”夏豆坐在平台边缘,晃荡著双腿,毫不在意脚下逐渐拉高的地面。
“是啊,”塔西婭也优雅地坐在边缘,姿態放鬆,“说起来,她和游峰结婚有些年头了吧,怎么还没要孩子?”
“这我就不清楚啦,”夏豆头也不抬地摆弄著她的装备,“我姐也整天念叨著想再要一个,不也还没动静。”
听到两个女人开始討论生儿育女的话题,路明非顿时感觉自己是多余的。
他试著想模仿她们坐到边缘,但探头看了一眼迅速变小的地面,立刻明智地把屁股往回挪了挪,紧紧抓住了旁边的栏杆。
他偷偷瞄了一眼谈笑风生的塔西婭和夏豆,心里嘀咕:这俩姑娘都不怕高的吗?
“誒,听说你的潜能还没觉醒?”塔西婭忽然凑近问道,带著淡淡香气的金髮几乎拂到路明非脸上。
不同於与白月魁、夏豆她们早已习惯的相处,一个陌生美女的突然靠近让路明非瞬间绷直了背脊,心跳漏了半拍。“啊?这个……还、还没呢。”
“哦?不是传闻你有那个什么『三步禁区』吗?”塔西婭好奇地追问。
“那真不是我的潜能,”路明非苦笑,“我也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现在还好不好使。”
“是有点奇怪。不过没关係,你肯定能觉醒的。”塔西婭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篤定。
隨后,她取出一个泛著幽蓝色柔和光芒、充满未来感的金属圆盘,放在身旁。
“这是什么?看著挺高级。”路明非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这个啊,”塔西婭神秘一笑,“叫『大变活人』,有机会给你演示一下。”
“我超!魔术?这也是潜能?”
“嗯哼,村里还有个能放电的呢。”
路明非听得目瞪口呆:“你们这……也太神奇了。不知道我的潜能会是什么。”
他不禁开始憧憬,要是能有个刀枪不入或者眼睛发射雷射什么的就好了……
“哈哈,说不定是个惊喜呢。只要別是『阑尾』就行。”塔西婭促狭地笑道。
“阑尾?这有什么说法?”
“知道村子里的解毒丸主要原料哪来的吗?”
“哪来的?”
“胥童觉醒的潜能就和阑尾有关,让他体內產生了能適应溴雾的特殊菌群。”
“我去百毒不侵圣体啊?等等,菌群?难道……”路明非联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有些明白当时碎星为什么吃解毒丸的时候犹犹豫豫的,胃里开始隱隱不適。
“猜对啦!”塔西婭笑眯眯地补上最后一刀,“就是从胥童的……嗯,代谢產物里提取培养的。”
“哎呀!塔西婭!晚上还要吃饭呢!”夏豆受不了地用手指戳了戳塔西婭的腰。
“好了好了,不逗他了。”塔西婭笑著躲开,反手去挠夏豆的痒痒。
“哟,查盖也在帮忙呀?”塔西婭注意到正在跳楼机中部结构上清理线路的麦朵,扬声打招呼。
“它?不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麦朵无奈地轻弹了一下站在她肩头、试图用喙啄咬工具的小鹰崽子。
“探索號”此时已升至顶部平台。路明非看到白月魁和山大正在紧张地作业。
“来得正好!路明非,把那个髓晶递给我!”山大满头是汗,指著旁边一个散发著微光的装置。
“来了来了!”路明非赶紧抱起那沉甸甸的装置,小心递过去。
“山大,这屏蔽塔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他趁机问道。
“这个啊……原理挺复杂的,”山大一边熟练地安装髓晶,一边含糊道,“大概就是用等离子环放大某种特定信號吧?具体得问白老板,她是技术核心。”
路明非“哦”了一声,又蹭到白月魁身边。
她正全神贯注地在便携终端上飞快敲打著代码,屏幕的光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给我水。”白月魁头也不回地伸出手。
路明非赶紧拧开保温杯盖子,双手递上。
白月魁接过去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未离开屏幕。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著大家都在各自岗位忙碌,自己却有点无所適从,忍不住又问:“白老板,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觉醒潜能啊?”
“需要契机。”白月魁指尖不停,语气平淡,“如果著急,可以等下一期『人工觉醒』。”
“这还能人工觉醒?”路明非惊讶。
“嗯。下次带你去体验一下就知道了。”
路明非心中顿时充满期待,开始天马行空地想像自己会获得怎样酷炫的能力,是徒手拆机甲,还是双眼放雷射?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觉咧开了。
夕阳终於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如同墨汁般迅速浸染天空。
隨著光线消失,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瀰漫开来。
游乐场彩灯未曾亮起,死寂中,只有风声呜咽。
白月魁靠在顶层平台的护栏边,眉头微蹙,敏锐的感知如同绷紧的弦。
路明非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有无数细密的脚步声正从远处的黑暗中涌来,沿著过山车冰冷的轨道,朝著他们所在的方向匯聚。
一股寒意顺著他的脊椎爬升,如果不是人……那只能是……
“有情况,所有人,进入归元状態!”白月魁冷静的声音划破寂静,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她拿起通讯器:“麦朵,进度如何?”
“开始焊接了!”麦朵的声音夹杂著电流的嘶啦声。
紧接著,胥童的声音也传了过来:“白老板,数量太多了!无法逐一定位灵息籽!”
“路明非,去协助更换等离子环。”白月魁语速加快,指令清晰,“噬极兽群接近。这里没有玛娜之花提供復活能量,一旦开战,直接攻击要害!”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那如同黑色巨蟒般盘旋的过山车轨道:“兽群主要从轨道方向来。保护好实习生。在屏蔽塔重新启动前,固守待援!”
就在这时,下方林地中,传来树枝被沉重躯体压断的噼啪声响。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轮廓,缓缓从黑暗中显现。
那是一只体型远超寻常蛇狗的噬极兽,外形更加扭曲可怖。尖锐的、如同鸟喙般的口器开合著,滴落粘稠的涎液。
数只猩红色的眼睛在头部不规则地分布,闪烁著纯粹的恶意与饥渴。它布满骨刺和厚重角质层的脊背高高隆起,每一步踏出,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它仰起头,那眾多猩红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跳楼机顶端的微弱灯火,以及灯火下的……人。
路明非看著那只缓缓逼近的巨型噬极兽,感觉喉咙有些发乾。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只希望今晚能平安度过,別真的把早上录的“遗言”给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