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的春天把合作社的水泥地晒得发烫,老刘捏著那张黑底金字的银行卡,指腹在“贵宾客户”四个字上蹭了又蹭。卡面反射的阳光晃得他眼花,要不是银行柜员反覆强调“这张卡全球取现免手续费”,他真要以为是合作社印表机吐出的假票子。
“最后一笔!”刘佳佳把厚厚的信封递给最后一位农户,老张哆嗦著数完钱,突然往老刘手里塞了袋炒花生:“刘哥,这是我家老婆子炒的,就著酒喝,比当年庆功宴的鲍鱼还香!”
人群散了,智能温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传感器的蜂鸣声。老刘把银行卡往裤腰里一塞,拍了拍鼓起的口袋,像揣著块烫手的金砖:“咋样?你男人说话算数不?当年说『总有一天让大伙儿跟著发財』,这不来了?”
刘佳佳正用酒精棉擦桌子上的墨跡——那是刚才分现金时不小心洒的墨水,此刻在阳光下像幅抽象画。“少臭美。”她嘴上懟著,眼里却笑出了褶子,“赶紧把卡存进保险柜,別揣在裤兜里跟当年揣地王合同似的,洗裤子时忘了掏。”
“忘不了忘不了!”老刘原地转了个圈,突然想起什么,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办公室,从储藏室最高层搬下那尊財神像。积灰的袍角沾著蜘蛛网,他用袖子一通猛擦,琉璃眼珠顿时亮了起来,像刚睡醒的神佛。
“財神爷,您可太够意思了!”老刘把財神像摆在刚擦乾净的桌子上,又从冰箱里翻出个红苹果——这是他特意留的,个头比供桌上的还大,“当年我跟您念叨『同乡不同命』,您没嫌我烦;后来我骂您『不公』,您也没跟我计较;现在倒好,直接给我整了个『亿元大礼包』,这售后服务,比4s店还到位!”
刘佳佳端著杯茶走进来,看见他对著財神像作揖,忍不住笑:“你这是谢神呢,还是给神评星级呢?”
“都有都有!”老刘接过茶杯,往供桌上一放,“当年我求您『让我翻身』,您说『自己找原因』;后来我想通了,踏踏实实种菜,您就给我送钱来了——合著您这是『先验货后付款』的模式?”
正说著,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铁蛋的视频请求。老刘赶紧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衫,对著镜头清了清嗓子,故意把手机举得老高,让儿子能看见桌上的財神像和那只红苹果。
“儿子!你爸……”他刚想说“发財了”,突然想起刘佳佳嘱咐过“別跟孩子炫富”,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爸……又做成一笔大生意!比你那35万美金厉害多了!”
屏幕里的铁蛋穿著西装,背景是闪电基金的交易大厅,身后的电子屏滚动著全球指数。“爸,您又包了新菜地?”儿子笑著问,眼里的光和老刘年轻时一个样。
“比菜地厉害!”老刘得意地拍了拍裤兜,银行卡硌得大腿生疼,“反正你爸现在有钱了,你在那边该花花,別学你王叔叔似的,穿十年前的衬衫——咱不差钱!”
“知道啦爸。”铁蛋的声音带著笑意,“王博士昨天还跟我说,『真正的富是心里踏实』,我看您现在就挺踏实。”
老刘被噎了一下,对著镜头挥挥手:“不跟你说了,我还有大事!”没等儿子回应就掛了视频,转身抓起供桌上的红苹果,往財神像前一递:“听见没?连你王叔叔都夸我!快,吃口苹果,咱爷俩庆祝庆祝!”
刘佳佳看著他对著神像“分苹果”,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事——那时他们刚承包菜地,铁蛋发高烧,两人没钱住院,就在家给孩子物理降温,老刘抱著孩子对著窗外的月亮祈祷,说“只要孩子好起来,我这辈子当牛做马都行”。
“別在这儿疯了。”她走过去,帮著把財神像往边上挪了挪,“张主任刚才打电话,说交易中心的设计图出来了,让咱去看看『绿源』展位的位置。”
“不去!”老刘梗著脖子,突然压低声音凑近財神像,“財神爷,我跟您说,当年我发了財就忘本,结果栽了;现在我想明白了,这钱得花在正道上——给合作社留笔发展基金,给孩子们建个阅览室,再给您换个镀金的底座……您看咋样?”
財神像的琉璃眼珠在阳光下闪了闪,像在点头。老刘乐了,抓起银行卡往保险柜跑,钥匙插进锁孔时,手还在抖——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踏实。
傍晚,老刘揣著新取的现金,拉著刘佳佳去了镇上的老饭馆。老板还记得他们,笑著往桌上端酸菜鱼:“刘哥,您可有日子没来的,上次来还是合作社刚开张,您说『等赚钱了就来包场』!”
“今天就包场!”老刘拍著桌子,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塞给跑堂的小姑娘,“拿著,沾沾喜气!当年我在这儿赊帐吃麵条,现在让你老板多炒几个硬菜!”
菜上齐了,老刘举起酒杯,对著空著的对面座位虚敬了一杯:“財神爷,这杯敬您!不是敬您送钱,是敬您教我——钱这东西,就像地里的菜,你好好伺候它,它就给你长;你要是瞎折腾,它就给你蔫。”
刘佳佳笑著碰了碰杯:“少喝点,明天还得去看展位呢。”
“看!必须看!”老刘夹了口鱼,刺都没吐就往下咽,“咱的展位得摆上智能温室的模型,放上检测报告,告诉全世界——咱这钱,是种菜种出来的,乾净!”
窗外的夕阳把饭馆的玻璃染成了金红色,像財神爷的袍角。老刘看著杯里晃动的酒液,突然觉得这3.8亿,比当年的百亿还沉——因为里面不仅有土地的回报,还有十八年的汗珠子,有农户们的信任,有刘佳佳补了又补的毛衣,有铁蛋在华尔街记著的“踏实”。
买单时,老板死活不肯收钱,说“沾了您的喜气,今年生意肯定火”。老刘拗不过,把那尊財神像从包里掏出来——原来他吃饭时都带著,笑著往柜檯上一放:“这给您镇店,比招財猫灵!”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带著油菜花的香味。老刘摸了摸裤兜里的银行卡,突然哼起了年轻时的山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却比任何庆功宴的祝酒歌都敞亮。他知道,財神爷的“售后服务”还没完,往后的日子,得像伺候菜苗一样,把这亿元財富种在更实在的地方——毕竟,能让日子长青的,从来不是银行卡上的数字,是心里那点热乎气,那点没被穷富改变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