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拙闻言,端起桌上粗瓷茶碗抿了一口,遮掩著眼底的沉鬱。
“难处倒也称不上,只是近来生意有些清淡罢了。”
他不愿与孙师诉苦,只轻描淡写带过。
老孙头何等阅歷,只看他神色便已猜出七八分,捻著鬍鬚轻嘆一声:
“你这孩子,还是这般嘴硬。生意清淡……怕不是有人针对你,断了你的货源吧?”
周拙诧异抬眉:“孙师如何知道?”
虽说赵光鳞等阵师早就放出了针对周拙的风声,却也没有闹得眾所周知。
孙师又不是他们这一行当的,应该不会听到这些消息才对。
“你帮我布置的那座阵法被两个泼皮攻破,虽说后来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可我还是往下调查了一番,所以听闻了这个消息。”
老孙头轻描淡写地道。
周拙立即起身:“孙师,师妹有此劫全怨我……”
“不必致歉,也怪不得你,都是天意。”
老孙头摆了摆手,示意周拙坐下。
待周拙坐稳,老孙头这才道:
“听闻过青木上人吗?他知道你的处境,便托老夫做个中间人,说想见你一面。”
“青木上人?”
这名字听著挺熟悉,可周拙思索了一番,又不记得,是从哪里听闻的。
“没错,”老孙头微微頷首,“他是我的一位僱主,以往我也和你提及过。”
老孙头这一说,周拙就想起来了。
那不就是第一次请老孙头帮忙招雨的时候,他用来给自己贴金,提及的一名练气后期的大修士吗?
“孙师,您是说那位找了您多次,请您为他药园召雨的坊市执事吗?”
周拙沉吟著问道。
执事,在灵汐坊已然算得上中高层。
管事管的是具体杂务,执事管的却是管事。
若以凡尘俗世作比,管事不过是小吏工头,执事却是正经在册的官员。
也难怪当初老孙头会拿他来给自己撑场面。
周拙心中不解,开口问道:
“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何要见我?”
老孙头闻言淡淡一笑,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慢悠悠道:
“你与他自是没什么交情,可你不是还有老夫这个老师吗?有我在中间替你美言几句,他自然知晓你阵法造诣不俗。若能由他从中为你调度一二,你眼下这点困境,想必便能迎刃而解。”
周拙心中一动。
若当真有一位坊市执事愿意出面调停,赵光鳞等人再想肆无忌惮地针对他,便得多掂量几分,眼下的困局说不定真能就此打开。
想到此处,他当即对著老孙头郑重拱手:
“学生,多谢孙师费心了。”
“举手之劳罢了。”
老孙头摆了摆手,难掩自得之色,却故作淡然道:
“你本就不该被这些小人刁难,老夫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周拙开口又问:
“那不知……何时去见青木上人为宜?”
老孙头微微一笑,放下茶盏。
“不必耽搁,此刻便可以过去。”
……
时值午后,日头斜斜掛在灵汐坊上空,透过坊市两侧的飞檐,洒下细碎的金辉,將青石板路映得发亮。
灵汐坊正街本就是坊市中最繁华的区域,往来修士络绎不绝,叫卖符籙、丹药、法器的声音此起彼伏,唯独坊市深处那片被青砖围起的药园,透著几分清幽,与外面的喧囂格格不入。
老孙头引著周拙,穿过人流,走到那座朱漆木门前。
木门两侧掛著两盏青色灯笼,灯笼上绣著淡淡的“青”字,门楣上一块乌木牌匾,刻著“青木药园”四个字,笔力遒劲,隱隱透著几分灵气。
门前站著两名身著灰布短打的僕役,神色恭敬,见老孙头走来,当即躬身行礼:
“孙雨师。”
看得出,老孙头真是这里的熟客。
“青木上人在洞府吗?”
老孙头熟络地问。
“上人就在园中书房。”
僕役说著,看向了静候在旁边的周拙,“这位是……”
“这就是我那学生,周拙。”
老孙头介绍道。
“原来是周阵师,我家上人等候多时了!”
僕役推开了侧门。
“两位请隨我来。”
周拙与老孙头跟著僕役踏入了侧门,一股浓郁的灵气便混著药香扑面而来。
这灵气浓度,甚至比周拙那聚灵阵群开启的时候还要浓。
周拙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只觉丹田內的灵力都微微躁动起来,浑身无比舒畅。
“如此浓厚精纯的灵气,或许连坊市的甲等洞府都不如。”
周拙惊嘆著想著。
当然,他也没去过甲等洞府,所以並不知道甲等洞府的灵气究竟是何等浓度,都只是猜测罢了。
沿著碎石小逕往里走,不远处便是一座小巧的竹製书房,书房四周种著几株灵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显静謐。
书房门虚掩著,里面隱约传来翻动书页的轻响。
僕役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上人,孙雨师带著周阵师来了。”
门內传来一道温润沉稳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让他们进来吧。”
僕役推开了房门,示意著道:“两位请进。”
踏入房门,周拙抬眼望去。
只见书房內陈设简洁却雅致,正中摆著一张紫檀木书桌,桌上铺著宣纸,放著一支狼毫笔,旁边堆著几卷古籍。
书桌后坐著一名身著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面容清癯,双目温润,眉宇间带著几分淡然,指尖正捻著一页书页。
想来那便是青木上人了。
“青木上人。”
老孙头拱手行礼。
周拙连忙收敛心神,跟著上前。
“晚辈周拙,见过青木上人。”
中年修士抬眉看来,先是打量了周拙几眼,隨后便看向了老孙头,淡淡地道:
“孙雨师,我那药园这些日子好似又有些贫雨,还要劳烦你过去帮忙看看。”
老孙头闻言,当即应下。
“上人客气了,这本就是我的本分,怎敢说劳烦?我这就过去瞧瞧,定给上人把药园的雨情调理妥当,不耽误灵草生长。”
说罢,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周拙,隨即对著青木上人拱手补充:
“上人,我这学生年纪尚轻,初入修行道不久,见识浅薄,很多事还不懂,等会儿若有什么言行失当之处,还请上人多多包涵。”
“你这个老师倒是负责……”
青木上人微微一笑,“放心吧,我自不会与一位少年置气。”
老孙头这才放心,又对著青木上人拱了拱手:
“上人,那我先去药园那边了。”
“去吧,仔细些。”
老孙头应了一声,临走前又给周拙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才跟著在外等候的僕役转身离去。
书房內顿时只剩下周拙与青木上人两人。
静謐的空气中,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