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指节轻叩紫檀案几,青瓷盏底茶汤微漾:
“依在下揣测,此事或与贵府长幼失序纲常顛倒大有关联把。”
贾璉闻言不由得眉心骤聚,面带慍色:
“公子此言何意?”
周显目光扫过窗外竹影,声线如沉潭静水:
“荣禧堂乃国公府正脉中枢,前日贵府设宴款待,我亲见居於正堂的竟是二房政老爷。”
“长幼失序至此,岂非纲常顛倒?”
这话似冷水溅入热油,听得贾赦麵皮陡然紫涨,喉间咯咯作响。
贾璉手中茶盏险些倾覆,指节捏得青白,半晌才从齿缝挤出话来:
“家门不幸……让公子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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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按住膝头颤巍巍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这些琐事与公子婚事原不相干。”
“咱们还是聊正事儿吧。”
周显唇角浮起淡薄笑意,指尖掠过案头湘妃竹扇骨。
“老伯父此言差矣。纲常既乱,诸事皆乱。譬如那荣禧堂——”
他尾音拖得绵长,眼见贾赦父子脖颈青筋凸起,方缓缓续道:
“正堂尚且易主,何况府中他物呢,伯父,不知是也不是。”
语声落时,窗欞外忽起一阵穿堂风,满室烛影乱跳,將贾赦眼中暗涌的羞愤照得明灭不定。
贾璉猛地灌下半盏残茶,喉结急促滚动:
“公子究竟要说什么?”
眼看著贾赦父子面露侷促焦急之色,周显却刻意卖起了关子,只將合拢的摺扇在掌心轻敲。
扇面雨过天青的绢纱透出內里墨竹轮廓,恰似院中摇曳的千竿翠影。
贾赦父子眼见周显面带悠然却不再开口,二人坐立不安,贾璉按捺不住,向前倾身道:
“显兄弟,咱们有什么话,不妨开诚布公的讲。”
“你话说半截,这不是吊我们爷俩儿的胃口嘛。”
周显淡然一笑,並不急答,只悠閒端了青瓷茶盏,轻呷了一口碧螺春,方徐徐搁下茶盏,抬眼道:
“原是伯父与璉二哥先吊我的胃口。”
“既然要开诚布公的谈谈,那就请璉二哥讲一讲,为何贵府二太太会执意拦阻在下与黛玉世妹的姻缘吧。”
贾赦与贾璉被周显这番话反將一军,彼此对视一眼,贾赦心中暗道这少年解元处事之老道,贾璉面上则掠过一丝尷尬。
贾赦咳了一声,接过话茬,面上显出几分窘迫:
“贤侄,老夫並非刻意隱瞒,实是……实是羞於出口。”
“家丑外扬,徒惹人笑罢了。”
“既然贤侄也猜到了几分端倪,那便直说了罢。”
他略顿一顿,似在斟酌词句,隨后便將林如海临终託孤,將林家累世积攒的巨额家產——田庄、店铺、盐引、金银细软、古董字画,折变运送,託付荣国府代为保管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周显。
末了嘆道:
“林家这笔產业,本是林家之物,自然当归黛玉所有。”
“只是……只是府中如今是二太太当家理事,那库房钥匙握在她手心。”
“这泼天富贵,她岂会甘心隨黛玉的嫁妆一併抬出荣府的门庭。”
贾赦一边说著,一边目光如针,不著痕跡地在周显面上细细扫过。
却见那少年公子神色平静如水,听闻这等关乎百万巨资的隱秘,竟无丝毫惊讶之色,仿佛早已知晓。
贾赦心头猛地一沉,暗道果然不出所料,自己那位精於算计的妹夫林如海,临终前果然留了后手,必是与周家通过气了。
周显听罢贾赦之言,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在贾赦父子脸上一转:
“哦?荣国府怎么说也是开国勛贵,百年钟鸣鼎食之家,竟连一个孤女託付的家產都要打主意?”
“此事若传扬开去,岂不沦为京师笑柄,玷污了国公府的清誉?”
贾赦脸上登时显出痛心疾首之色,连连摆手:
“贤侄所言极是,老夫亦是深以为耻!”
“奈何……奈何老太太素来对二房偏疼些,府中诸事,老夫这袭爵之人,倒是有心无力,处处掣肘。”
“个中苦楚,难以言表,还请贤侄体谅则个。”
他语调恳切,仿佛对二房的所为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
周显心內雪亮,深知眼前这位赦老爷与那二太太王夫人,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皆是一丘之貉,贪婪本性並无二致。
只是王夫人仗著贾母之势把持大权,贾赦分润不著林家產业的好处,故而此刻才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周显也不点破,只顺著他的话头頷首道:
“长幼失序,纲常顛倒,嫡庶不分,这便是妇人主事的弊端了。”
“伯父与璉二哥这些年,想必心中憋屈得紧罢。只是……”
他话锋微转,显出几分沉吟。
“此乃贵府內务,在下纵然有心相助,却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无从插手。”
“今日既蒙伯父坦诚相告,显有意与二位定下一个君子盟约,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贾赦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忙问:
“贤侄但说无妨,需要我们父子如何做?”
周显坐直了身子,神情转为郑重:
“黛玉世妹寄居贵府多年,內外有別,许多事情,我纵有心亦是鞭长莫及。”
“若二太太当真为一己私利,执意从中作梗,这桩父母之命、婚书为凭的姻缘,只怕横生波澜。”
“我所虑者,非止名分,更恐后院阴私,暗箭难防。”
“是以,想请伯父与璉二哥费心,暗中安插得力可靠人手,代为照看,护黛玉周全,以免其遭遇不测风波。此乃其一。”
他略顿,目光扫过贾赦急切的脸庞和贾璉微亮的眼睛,继续道:
“伯父与璉二哥高义相助,显铭感五內,自当有所回报。”
“这幅顾愷之的扇面古画,”
周显指了下方才贾赦爱不释手的那方锦盒。
“权且算是一点微薄的见面礼,聊表心意。其二,”
他加重了语气。
“我周家世居江南,掌漕运粮储之职,兼涉海贸。”
“家中船队每岁自南洋诸岛运回不少海外珍奇异物、香料珠宝。”
“若璉二哥有兴致,不妨在京师繁华之地寻一上好铺面,开一间专营洋货的商铺。”
“货品来源,显自会安排妥当,源源供给。”
“所得利润,显取七成,璉二哥得三成。”
“一年下来,不敢夸口,一两万两银子的净利,当可保无虞。”
“不知伯父与璉二哥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