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一个温软的声音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紫鹃不知何时已悄然移步榻前,手中捧著一盏新沏的参茶,氤氳热气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將茶盏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黛玉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鬱结。
“更深露重,瞧著姑娘还未安置,可是……为著今日周公子带来的那桩事,心头烦扰?”
紫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小心翼翼。
黛玉羽睫微颤,目光从虚空处收回,落在紫鹃关切的面容上。
她並未立即回答,只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汲取著那一点暖意。
“烦扰……倒也不是。”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带著病后的微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世伯位高权重,世兄又是人中龙凤,前程远大。”
“林家如今只剩我这孤苦一身,周家不嫌弃门庭衰微,仍肯履行旧约,这份恩义情重,我心中唯有感念,岂能言愁。”
紫鹃在榻边绣墩上轻轻坐了半边身子,柔声道:
“姑娘说的是正理。只是这事儿……委实太过突然了些,莫说姑娘一时转不过弯,奴婢听著也是惊了好一阵。”
她顿了顿,仔细端详著黛玉的神色,斟酌著话语。
“不过话说回来,姑娘今日也亲眼见了那位周公子,真真称得上温润如玉,气度清华。”
“奴婢私下里也听闻,周公子可是江南乡试的头名解元老爷!”
“来年春天会试金榜题名,怕是探囊取物一般。”
“这般人品家世前程,搁在整座京城也是尖儿顶儿的人物。”
“姑娘,这……这岂不是天降的一段良缘?”
黛玉的目光落在琉璃灯跳动的火苗上,默然不语。
紫鹃的话,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虽轻,却也漾开了涟漪。
紫鹃见黛玉不反驳,心知话已入耳,便索性將心中盘桓了一日的念头悉数倒出,语气越发恳切:
“奴婢跟著姑娘这些年,深知姑娘心性高洁,所思所想皆与旁人不同。”
“只是……终身大事,关乎一世安稳畅快。奴婢瞧著宝二爷……”
她见黛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立刻转了话锋。
“宝二爷自然是好的,与姑娘自小一处长大,情分深厚。”
“可他到底……到底是个富贵閒人,心性跳脱,只在这园子里混闹。”
“太太、老太太疼他,將来日子或许不愁,可终究……终究不是个能担当、能长远依靠的样儿。”
“姑娘,您可千万要仔细思量,莫要被眼前的情分蒙了眼,误了自个儿的终身前程要紧。”
黛玉终於抬起眼帘,眸光清亮如寒潭映月,看向紫鹃:
“你这丫头,想到哪里去了。”
她声音虽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宝玉是我表哥,待我至诚,我心中也只有兄妹亲情,从未生出別的念头。这话,往后莫要再提。”
紫鹃被这清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头应道:
“是奴婢失言了。只是……只是奴婢瞧著宝二爷待姑娘,未必全然是兄妹情分。”
“他那性子,炽热起来不管不顾的,奴婢是怕……”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敢深说下去,只道。
“姑娘既明白,奴婢就放心了。”
“说起来,周公子今日堂上应对,沉稳有礼,举止有度,那份少年成名的锐气里带著谦和,比宝二爷確是要强上许多的。况且,”
她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挚。
“这婚约是老爷在世时与周大人亲笔定下,板上钉钉的凭证。”
“姑娘是老爷唯一的骨血,遵从老爷生前心愿,方是至孝至顺。”
“姑娘方才也说,心中感念周家恩义,既如此,顺理成章应下这婚约,岂不是全了孝道,也成就了良缘?”
黛玉静静地听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盏光滑的釉面。
紫鹃的话,句句在理,敲打著她纷乱的思绪。
是啊,父亲定下的婚约。
父亲……他临终前握著她的手,眼神里有太多她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关於周家,关於她的未来,或许终究是掺杂了他不愿言说的遗憾或妥协。
如今这纸婚书,是父亲留在世间的最后一道安排。
她若抗命,岂不是不孝。
况且,周显……她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双沉静温润的眼眸,那份少年解元的锋芒与谦和並存的气度,確非池中之物。
宝玉与之相较,高下立判,不过一个是富贵温柔乡里精心雕琢的玉器,另一个却是歷经苦读科举、即將展翅的鸿鵠。
“我自然分得清孰优孰劣。”
黛玉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下响起,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既是父亲为我定下的姻缘,我……岂有违背之理。你放心吧,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端起那盏温热的参茶,浅浅啜了一口,微苦的味道在舌尖瀰漫开来,却奇异地带走了几分心头的滯涩。
紫鹃闻言,脸上瞬间漾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如同拨云见月。
“阿弥陀佛,姑娘能这般想,奴婢这颗心总算踏实了!”
她站起身,手脚麻利地將黛玉膝上的薄衾掖得更紧实些。
“姑娘早些安歇吧,养足了精神才好。奴婢瞧著周公子是有心人,日后想必还会常来府里的。”
说著,便欲去移那盏烛火。
烛光跳跃,映著紫鹃眼角眉梢那掩饰不住的欣慰与轻鬆。
黛玉望著她忙碌的背影,心头雪亮。
紫鹃这番剖白劝说,字字句句皆是为她谋划,其情可感。
然而,那言辞深处,又何尝没有一丝为自己前程筹算的私心。
她是自己的贴身丫鬟,自幼相伴,情同姐妹。
按著常理,自己若嫁入周家,紫鹃十有八九便是那陪嫁的通房丫鬟,若得男主子青眼,將来抬举为侧室也是应有之义。
今日她极力推崇周显的品貌前程,固然是为自己寻一个安稳富贵的好归宿,又何尝不是在为她自己选一个才貌双全、前途无量的终身倚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