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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虚言应诺慈顏老,密计召亲冷意深
    贾母將婚书轻轻置於身旁的矮几上,指尖拂过略微发黄的纸页,嘆息一声,声音里刻意揉入了浓重的不舍:
    “周公子多虑了。婚书乃林姑爷与你父亲亲笔所立,字跡工楷,花押分明,断不会有假。”
    “老身方才……方才只是骤然听闻此事,想起我那可怜的外孙女黛玉。”
    “这孩子命途多舛,自幼失了双亲,偏又生就一副孱弱身子骨,日日与药罐相伴。”
    “老身视她如掌上明珠,养在身边这些年,早已是心头割捨不下的肉。”
    “忽闻此婚约,想著她终有一日要出阁离府,嫁作人妇,从此天各一方……这心里头,实在是刀绞一般,万般不舍,故而一时失神,倒叫周公子见笑了。”
    话语间,她抬袖轻拭眼角,倒真似有几分湿润。
    周显闻言,心中一片瞭然,面上却愈发显出理解与恭敬,温声道:
    “原是老夫人一片慈心,祖孙情重,感人肺腑。”
    “晚辈虽年少,也知骨肉分离乃是人间至痛。只是……”
    他话锋微转,语气变得郑重。
    “此婚约乃家父与林叔父肝胆相照时所定,关乎林家、周家两姓百年声誉清名,更系世妹终身归宿。”
    “家父常教我,一诺即出,万金不易。”
    “故此事虽不忍拂逆老夫人爱孙之情,然礼法在前,信义所系,实不敢轻言废弃。”
    “恳请老夫人体谅晚辈与家父难处,早日为这桩婚约擬定章程,以慰先人在天之灵,亦全两家通家之好。”
    周显言语恳切,態度谦和,却將堂堂正正的道理与周家不容置疑的立场,包裹在滴水不漏的客套之中。
    贾母听他句句在理,字字敲在“信义”“清名”之上,心中更是沉鬱难当,如同吞了一块冰凉的石头,堵得胸口发闷。
    她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连声道:
    “应该的,应该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就是天理人伦。”
    “周家如此重信守诺,实乃簪缨世族风范,老身唯有钦佩感激。周公子且放宽心,此事……老身记下了。”
    她口中说著“记下”,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此时,贾母只觉一股强烈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连强撑的力气都快耗尽。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显出几分倦怠:
    “到底是年纪大了,精神不济。”
    “坐了这半日,竟有些头晕目眩。”
    “周公子切莫见怪,且容老身回房歇息一二。”
    说罢,也不待周显回应,贾母便转向下首的贾赦、贾政兄弟,吩咐道:
    “大老爷,二老爷,周公子乃府上贵客,又是少年英才,今日午宴,定要好生款待,不可怠慢分毫。”
    语气虽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贾赦、贾政等人早已察言观色,心中各有盘算,此刻见贾母发话,忙不迭躬身应诺:
    “老太太放心,儿子等定当竭力,让周公子宾至如归。”
    “是,母亲安心歇息,儿子省得。”
    贾母点点头,在鸳鸯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堂上眾人连同周显,皆垂手躬身恭送:
    “恭送老夫人(老太太)。”
    贾母扶著鸳鸯的手臂,步履略显蹣跚,朝著通往后宅的侧门走去,那絳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帘櫳之后,只留下一缕沉香的余韵和堂中凝重的沉默。
    待贾母身影彻底消失,堂內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贾赦立时堆起满面春风,对著周显热情招呼:
    “周公子快快请坐!老太太上了年纪,精力不济是常有的。”
    “来来来,尝尝这新进的惠泉茶,最是清心安神。”
    他亲自执壶为周显续水。
    贾政也恢復了那方正持重的模样,捋著短须,將话题引向学问:
    “周公子少年登科,名动江南,想必於举业一途,必有独到心得。不知平日治何经典?可偏好哪家註疏?”
    他试图以读书人的清流姿態,拉近与这位未来极可能一飞冲天的少年解元的距离。
    贾璉、贾蓉则在一旁陪笑附和,贾璉言语伶俐,极尽讚美之能事,贾蓉则显得较为拘谨,只时不时插上一两句场面话。
    一时间,荣禧堂內气氛似乎重新变得融洽热络,宾主言笑晏晏。
    珍饈美味陆续由丫鬟僕妇端上,紫檀圆桌上顷刻间琳琅满目:糟鹅掌油亮诱人,火腿煨笋香气扑鼻,蟹粉狮子头点缀著翠绿葱花,清蒸鰣鱼银鳞闪烁,更有各色时令鲜蔬、精巧点心,配著琥珀色的陈年花雕。
    丝竹管弦之声不知何时已在屏风后悠悠响起,曲调柔和,更添几分富贵閒適。
    周显神色自若,应对得体。
    且说贾母扶著鸳鸯的手,一路步履沉沉,穿廊过院,径直回到了自己的荣庆堂。
    她面上那层强撑的慈和笑意早已褪尽,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阴霾。
    一进暖阁,便觉一股烦闷燥热之气堵在胸口,抬手便欲解开领口的盘扣。
    “老太太仔细著了风。”
    鸳鸯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两颗扣子,又利落地接过丫鬟捧来的温热帕子,伺候她净了脸和手。
    待到贾母在铺著厚厚锦褥的罗汉榻上坐定,鸳鸯早已奉上一盏温润的参茶。
    贾母却只是略沾了沾唇,便將其放在一旁嵌螺鈿的小几上。
    她疲惫地闔上双目,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腕上的翡翠念珠,珠粒碰撞,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声响,暴露著主子此刻內心的极不平静。
    良久,贾母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凝重与决断。
    她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对侍立身侧的鸳鸯道:
    “去,即刻请太太过来,就说……老身这里有极要紧的事,需与她即刻商议。”
    “太太”二字,自然指的是当家主母王夫人。
    鸳鸯心头一凛,老太太这般郑重急切地召唤王夫人,前所未有。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应道:
    “是,老太太,奴婢这就去请。”
    说罢,鸳鸯转身掀起厚重的锦绣门帘,脚步匆匆消失在通往王夫人院落的曲折迴廊之中。
    暖阁內只剩下贾母一人,斜倚在榻上,窗外秋阳透过五彩玻璃,在波斯绒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將她笼罩在一片幽深难测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