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目光死死锁在林如海那熟悉而遒劲的签名与花押之上,心头骤然一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这字跡,她认得,確是自己那探花女婿林如海亲笔无疑。
一股复杂莫名的情绪瞬间涌上贾母心头。
以周家如今的门第显赫——周廷楨年富力强,官居江南督粮道总督,掌漕运粮储重权,乃天子信重的封疆大吏,前途不可限量。
其子周显,少年解元,此番春闈高中几成定局,日后入仕,起点之高,前程之广,远非寻常勛贵子弟可比。
如此门楣,竟愿信守旧约,迎娶父母双亡、孤身寄居外家的黛玉为嫡妻正室,这份信义,这份担当,在如今的世道里,堪称风毛麟角,令人动容。
若黛玉只是单纯的孤女,这门亲事,贾母定然是乐见其成,甚至要念佛称庆。
然而,此刻贾母的心却沉甸甸坠了下去,生出两重难以逾越的为难。
其一,便是她心尖上的宝玉。
黛玉与宝玉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贾母深知,宝玉待黛玉,绝非寻常表兄妹之情,那份亲昵、那份牵掛,乃至拌嘴置气,皆不同於他人。
若黛玉另適他人,宝玉那痴儿的心性,不知要生出多少波澜,闹出何等事端来。
此为其一,尚属家宅儿女私情。
而更要命的,却是其二,那关乎整个荣国府命脉的泼天富贵——林家的百万家资!
当年林如海病危於扬州巡盐御史任上,深知自己一去,孤女黛玉势单力薄,偌大家產必遭扬州林氏宗族虎视眈眈,恐被吞吃殆尽。
为保全爱女及林氏家业,他毅然决然选择託付。
是贾璉奉贾母之命,携黛玉南下陪伴病重的林如海。
贾璉在扬州足足滯留了近一年之久,所为者何?
正是殫精竭虑,协同林如海的心腹之人,將林家累世积攒的巨额財富——田庄、店铺、盐引、金银细软、古董字画,凡此种种,一一清点、折变,化作易於携带的银票、浮財,再以荣国府代为保管之名,辗转千里,悉数运抵了京师,归於荣国府库房之中。
林家,乃是列侯之后,根基深厚。
林如海本人以探花之才歷任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这等天下第一等富庶紧要之职,多年经营,其家私之巨,何止百万之数!
荣国府,看似国公门第,朱门绣户,实则自二代荣国公贾代善故去后,权势早已大不如前。
府中子弟多耽於享乐,仕途经济稀鬆平常,更兼排场巨大,奢靡日盛,早已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
那看似巍峨的府邸、锦衣玉食的生活,实则如同沙上建塔,全靠各处庄田进项和往昔积累苦苦支撑。
林家这笔巨资,犹如久旱甘霖,落入了荣国府早已乾涸的池塘。
这笔钱,早已被贾母视为维繫荣国府体面、支撑家族运转不可或缺之物。
府中大项开支,许多都从中支取。
原本,贾母早有定计:让宝玉娶了黛玉。
如此,黛玉的嫁妆连同林家这份託管的巨產,便都能名正言顺、顺理成章地留在荣国府內,成了贾家的產业。
既可解府中燃眉之急,又能为爱孙宝玉铺平富贵路,更能保全黛玉一生无忧,亲上加亲,岂非一举三得之妙策。
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这江南来的少年解元周显,竟手持一纸千钧婚书,將贾母苦心经营、深藏心底的筹谋,瞬间击得粉碎!
这突如其来的婚约,不仅关乎黛玉的终身,更关乎荣国府未来的財路根基,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了贾母的心头,让她握著婚书的指尖都微微发凉,一时间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荣禧堂內,金猊炉吐出缕缕沉香菸气,瀰漫在沉默的空气中,更添几分压抑。
周显立於堂中,目光看似沉静如水,实则將贾母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
那骤然凝固的笑意,指尖不易察觉的微颤,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极力压抑的惊涛骇浪,皆未能逃过他两世为人的洞察。
心头那点前世所闻有关《石头记》的“阴谋论”,此刻竟得了铁证一般。
贾母被这一纸婚书搅得方寸大乱,缘由再分明不过。
无非是忧心他若娶了林黛玉,那託付於荣国府、被视作续命灵丹的林家百万家財,便要隨著黛玉这位正主儿一併抬进周府大门。
想那林如海,当初煞费苦心將孤女与家產託付岳家,原是为了避开扬州林氏族人的虎视眈眈,保全黛玉余生。
岂料,竟是才离了狼窝,又入了虎穴。
石头记中所述,荣国府穷奢极欲,为接驾修建大观园,挥金如土,林家这泼天財富,怕是早已化作那园中奇石异草、亭台楼阁,被消磨殆尽。
待到府库再度空虚,便又打上薛家丰厚嫁妆的主意,强令宝玉迎娶宝釵,至於那灵气逼人、心如琉璃的林黛玉,只能在瀟湘馆的清冷孤寂中,於某个初春料峭的寒夜,泪尽夭亡。
方才荣禧堂中那惊鸿一瞥,少女弱质伶仃,清丽绝俗,眉宇间天然一段风流婉转,却又深锁著挥之不去的孤寂与病愁,更坚定了周显之心。
如此钟灵毓秀、世所罕有的女子,岂能任其重蹈覆辙,凋零於朱门綺户的泥淖之中。
自然,周显此念,绝非见色起意,贪恋其容色,全然是出於一番怜香惜玉、不忍明珠蒙尘的赤诚心意。
此刻,眼见贾母手持婚书,面色变幻不定,久无言语,堂上气氛凝滯如冰。
周显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欠身,语声依旧温和,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询:
“老夫人久持婚书不语,可是此物有何疑虑之处?抑或……府上另有难处?”
他目光清澈,直直望向贾母。
贾母被这平静一问拉回心神,心头又是一紧,暗道这少年解元心思何等敏锐。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迅速堆叠起一层慈和的笑意,仿佛方才的失態只是寻常的思虑过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