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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茜纱窗下题秋扇,蟾桂香中謁玉堂
    紫鹃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榻边,认真思索起来。
    她深知自家姑娘处境微妙,赠礼需格外谨慎。
    沉吟片刻,紫鹃才开口道:
    “姑娘虑得是,只是……周大人位高权重,周家亦是江南望族,根基深厚,寻常的金玉玩器、古董珍物,周公子怕是司空见惯,咱们纵然拿出些来,也未必能显出姑娘的心意,反倒显得刻意俗套了。”
    她抬眼看了看黛玉,见她听得专注,便继续道:
    “奴婢想著,姑娘的诗才清绝,字也飘逸灵秀,冠绝闺阁。”
    “莫不如……姑娘亲自题写一幅扇面,拣一首吉祥雅致、寓意金榜高中的诗题上去。”
    “一来,这扇子是隨身雅物,读书人常用,不算突兀。”
    “二来,是姑娘亲笔所书,笔墨之间尽显心意,胜过万千俗物。”
    “三来,这贺周公子蟾宫折桂的彩头,也正应景,岂不比寻那些摆件玩意儿更显风雅,更见真诚。”
    黛玉听完,那双含愁的眸子骤然一亮,如同蒙尘的明珠被拭去了浮尘,流露出由衷的讚许。
    她轻轻頷首,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
    “这主意极好。”
    她素来厌烦那些虚浮的富贵俗礼,紫鹃所提的扇面题诗,正合她孤高清雅的心性,又能寄託对周显前程的祝福,再妥帖不过。
    心意既定,思绪便隨之而动。
    黛玉的目光越过紫鹃,投向窗外沉沉暮色中摇曳的竹影,神思已悄然凝聚於笔端诗情。
    她微启樱唇,似在无声地推敲字句,那沉静思索的模样,宛如一幅工笔仕女图,清丽而专注。
    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在榻沿,似乎在捕捉那即將成型的灵光。
    转眼又过了两天,这天上午,周显乘马车来到了寧荣街荣国府门前,另一辆马车载著备好的各色礼物紧隨其后。
    车夫勒住韁绳,骏马轻嘶一声稳稳停驻。
    周显刚由墨雨搀扶著下了马车,阶上等候已久的两人便快步迎下。
    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頎长,面容俊朗,头戴束髮嵌宝紫金冠,身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足登青缎粉底小朝靴,一副富贵风流的公子派头。
    他身边跟著一位年纪略轻些的男子,亦是锦衣华服。
    那俊朗青年满面含笑,拱手道:
    “敢问可是扬州周公子当面?”
    周显目光扫过眼前二人,心中瞭然,面上却浮起温润笑意,拱手还礼:
    “正是在下。不知二位兄台是?”
    “家父乃荣国府世袭一等將军贾赦,”
    为首青年声音清朗。
    “在下贾璉,这位是寧国府世袭三等威烈將军贾珍之嫡子贾蓉,我二人奉家祖母之命,在此恭候周公子大驾。”
    贾璉语声和煦,举止有礼。
    周显看著眼前这锦衣玉带、气度儼然的一对叔侄,一个风流倜儻,一个年轻俊秀,若非前世在“蓝星”所阅那部奇书《石头记》洞悉了此二人內里的荒唐齷齪,当真会被这副锦绣皮囊所惑。
    心念微转,不过剎那,他面上笑意不减,愈发显得谦和温润:
    “有劳老夫人掛心,更烦二位公子久候,在下心中实在不安之至。”
    贾璉朗声一笑:
    “周公子乃江南贵胄,远道而来寒舍拜访,於情於理,我二人恭迎都是分所应当。”
    “家祖母並家父、政叔父此刻已在荣禧堂相候,周公子,请府里敘话。”
    他侧身虚引,姿態恭谨。
    周显微微頷首:
    “二位公子请。”
    言罢,在贾璉、贾蓉左右相陪,以及荣府管事僕役的簇拥下,一行人步履从容,踏上那气派非凡却隱见岁月痕跡的台阶,穿过朱漆大门,步入荣国府深阔的府邸之中。
    但见府內庭院深深,屋宇连绵。路径曲折,廊廡迴环。
    眾人穿堂过户,所经之处,僕婢无不垂手肃立,屏息无声,显是规矩森严的名门气象。
    虽则雕樑画栋依旧华丽,然细观之下,个別檐角彩绘已见斑驳,青石板缝隙间亦有顽草悄然滋生,透著一丝繁华深处的暮气。
    一路行来,唯有秋风穿过庭院古树的颯颯之声,与眾人脚步轻响相和。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府中正堂荣禧堂。
    但见堂门大开,门帘高卷。
    贾璉快走几步,先进厅內稟报。
    周显略整衣冠,隨后缓步踏入。
    堂內宽敞轩昂,光线明亮。
    正北主位上端坐著一位鬢髮如银的老妇人,正是贾府老祖宗史太君。
    她身著絳紫色緙丝万福万寿纹样对襟长袄,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石青缎面出风毛褂子,头戴赤金点翠松鹤延年的抹额,髮髻一丝不乱,插著赤金累丝嵌珠的凤头簪,腕间一对剔透的碧玉鐲子。
    面容慈和端肃,眼神温润中蕴著久经世故的威仪。
    左右下首分坐著两位中年男子:左边一位面容略显虚浮,眼神虽清亮却透著一丝疏懒,正是荣国府袭爵者贾赦。
    右边一位面容端方,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乃是工部员外郎贾政。
    贾璉上前躬身行礼:
    “老祖宗,父亲,二叔,周公子到了。”
    周显步履沉稳,行至堂中,神色恭谨,对著主位上的贾母深深拱手一揖:
    “晚辈周显,奉家父之命进京,特来拜见老夫人,恭请老夫人万福金安。”
    贾母一双老眼含笑打量著阶下的少年,见周显身姿挺拔如修竹,穿著月白云锦夹袍,外罩一件石青緙丝团花如意纹的马褂,腰间繫著羊脂玉带鉤。
    面如冠玉,鼻樑高挺,一双眸子沉静温润,顾盼间自有读书人的清贵气度。
    贾母不由得微微点头,笑意更深:
    “好,好孩子,快免礼。”
    “江南果然是灵秀之地,周公子这般的品貌,又是这般年纪轻轻便蟾宫折桂,学识出眾,实在难得,难得啊。”
    周显直起身,姿態谦逊依旧:
    “老夫人过誉了,些许微末功名,实属侥倖,晚辈愧不敢当。”
    贾母笑道:
    “不必过谦,小小年纪便中了解元,正是年少有为。”
    “这待人接物的温雅谦逊,更有令尊周大人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