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佛手螺?”
“我以前捡过这东西,煮出来又腥又硬,根本没法吃。你这怎么这么好吃?”
张五挑出螺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大了,难以置信地又夹了一个。
“鲜!太鲜了!一点都不腥,还特別嫩!”
马平尝了一个连连点头。
许聪和王栓更是顾不上说话,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
“海里的东西,没有贵贱,就看会不会弄。这佛手螺,以前你们煮的时候是不是直接下水就煮?”
陈永潮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问。
张五、马平、许聪、王栓和李福连连点头。
“那不行。”
“这东西自带咸腥,直接煮,腥味全锁在肉里。得先焯水,去腥,再用重油重料爆炒。猪油最好,葱姜蒜多放,料酒酱油不能少。大火快炒,肉才嫩。”
“你看这个火候,肉刚刚好,不老不硬,带著汤汁。你们回去试试,肯定比你们以前煮的好吃。”
陈永潮摇了摇头,一边说,一边又夹起一个螺,挑出肉来,照著煤油灯的光,看得清清楚楚。
张五、马平、许聪、王栓和李福几个人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永潮,你懂得真多。我们这些人,打了半辈子鱼,连个螺都做不好。”
马平非常感慨,一边说一边嘆了一口气。
“不是你们做不好,是没人教。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儘管来问。都是乡里乡亲的,別见外。”
陈永潮摇摇头。
张五、马平、许聪、王栓和李福心里热乎乎的,他们看著眼前这个以前被全村人瞧不起的光棍,忽然觉得,这人,是真不一样。
院子里吃得热闹,香气飘出去老远。
林丽红站在自家门口,脖子伸得老长,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想看看吃的什么,陈永潮不久前喊李福吃饭,明明看见了自己却像没看见一样,招呼都没打一声。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几个破螺吗?”
林丽红嘴里小声嘀咕。可那香气一阵阵地飘过来,肚子不爭气地咕咕叫了两声。她想起以前自己村子里传陈永潮的那些閒话,什么“没出息”、“光棍”、“穷得揭不开锅”,再看看现在人家院子里的热闹,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跟著那些人一起嚼舌根。
现在陈永潮发达了,连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
林丽红悻悻地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可那香气,还是从门缝里钻进来,撩得她心里又酸又涩。
村子东头。
赵海蛟家。
赵升扶著赵东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手腕上青紫一片,肿得老高。另一个混混捂著小臂,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怎么回事?!”
赵海蛟正在屋里喝酒,看到两人这副模样,酒杯“啪”地砸在桌上。
“叔!”
“我们按你说的,在龙尾坡堵他,结果那小子太狠了!先是用石头砸我们,然后抢了棍子打人!我手腕都快断了!”
赵东哭丧著脸。
“陈永潮一个人打了你们两个?”
赵海蛟脸色铁青。
“陈永潮动作太快了,我们都没反应过来。”
赵东低著头,不敢看赵海蛟。
“好!好得很!看来这小子不光会赶海还会打架。”
赵海蛟一脚踢翻凳子,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一会儿,停下脚步,冷笑一声。
“陈永潮让你们带什么话没有?”
赵海蛟盯著赵东,眼神阴辣。
“陈永潮说,有什么招儘管使。”
“还说下次让叔您派点有用的去,我们这几个废物不够他打的。”
赵东缩了缩脖子:
赵海蛟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震得滚落在地,摔得粉碎,咬著牙,腮帮子的肉都在抖,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忌惮。
这个以前自己踩在脚底的穷光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隨意揉捏的软柿子了。
陈永潮家院子。
张五、马平、许聪、王栓和李福一顿饭吃了將近一个多小时,回家的时候,拉著陈永潮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
“永潮。你是个实在人。以后有啥用得著我们几个的,儘管开口,绝不含糊。”
张五眼圈有些发红。
“行!有这话,我记著了。”
陈永潮拍拍张五手背,点点头,送走客人,院子里安静下来,收拾好,坐门槛上。
陈老四里屋出来,走到陈永潮身边,蹲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潮仔,听说你今天去镇上碰见赵东他们了?”
“嗯。”
陈永潮点点头:
“我听说你把他们打了?”
陈老四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怕又或者是別的什么。
“他们先动的手。”
“我总不能站著挨打。”
陈永潮语气平淡。
陈老四沉默。
昏黄的灯光从灶房门口透出来,照在佝僂的背上,蹲的样子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许久,才长长地嘆了口气。
“潮仔。”
“你变了。”
陈老四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永潮没有说话。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受了欺负,只会躲著走。现在你敢还手了,还敢一个人去那些要命的地方。”
陈老四看了一会地上自己的影子,转过头,看著陈永潮,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爹!”
“以前咱家,只有挨欺负的份。可现在不一样了。妈要养病,债要还,船要买。我不硬起来,谁替咱硬?”
陈永潮声音平静。
陈老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陈永潮说的,他都懂,可懂是一回事,看著陈永潮一次次去拼命,心里像刀绞一样。
“爹!咱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下去了。”
陈永潮伸手按了按陈老四的肩膀。
陈老四沉默了许久,慢慢站起身,往里屋里走去,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著陈永潮,声音闷闷地传来。
“下次要动手,记得叫上我。你老子年轻时打架狠著呢!”
陈老四说完走进去了。
陈永潮愣了一下,马上笑了。
夜深。
望潮屿,远处的海浪,一遍遍地拍打著礁石,发出低沉的、永不停歇的轰鸣。
陈永潮躺在厨房灶头前稻草堆上,
里屋。
母亲钟霞身体正在慢慢变好,睡得越来越安稳,只有偶尔传来几声咳嗽。
陈永潮望著黑漆漆的屋顶。
赵海蛟的报復,会是什么时候?
下一招,会比今天更狠吗?
张五他们能不能真正成为自己的帮手?
什么时候能买回一艘正儿八经的机动渔船?
三个月后真的能买回来吗?
陈永潮不知道这些的答案,但他知道,今天的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推下海不敢还手的三无老光棍。
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自己还会像今天一样,一步一步,往前走。
陈永潮闭上眼睛,一下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