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转眼间,双手齐根而断。
他在地上翻腾打滚,越痛越扭,越扭越痛,像条被钉在砧板上的活鱼。
许美静早已侧过脸,望向窗外悬崖下翻涌的墨色海面。
那血腥一幕,她终究不敢直视。
“爷,咱们走吧。”
她声音微颤,耳边儘是那悽厉惨叫,夜风一吹,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这一晚,真真让她看清了什么叫江湖规矩——不是讲理的地方,是拿命换命的地界。
当然,这也是李文国非要她亲眼所见的缘由。
香江这段暗潮汹涌的岁月,手不硬、心不狠,连站都站不稳。
“成,咱们回。”
李文国点头应下,临走还不忘朝身后挥挥手:“扔海里,餵鯊鱼。”
此时男人已疼得失声,连哀嚎的力气都没了,心里怕是已生出死念——没了手,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可真等被人拖到崖边,听见浪涛咆哮,他又嘶哑著嗓子哭喊起来:
“別扔!求您……让我活著!!”
好死不如赖活著啊。
许美静刚抬脚踏上车辕,眉尖倏地一拧,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可就在那一瞬,她心底的波澜,已悄然翻涌。
两天后,李文国在许美静、董海棠和八个孩子的目送下,启程奔赴京城,踏入轮迴司履职。
光阴如梭。
转眼三年已过。
时值五三年春。
这期间,李文国陆续携眾妻室赴港落户——除何舒婷、杨月容、赛红莲、温可怡四人外,其余诸位皆已取得香江户籍;孩子们则一律未办。
她们四位,皆身负要职:何舒婷已执掌一市权柄,官至市长;杨月容与赛红莲同列军中高层,肩扛党伟之责;温可怡则坐镇北大,身兼教务处主任与讲席教授。
如此一来,借香江户籍之便,李文国名下的婚姻关係,在法理上亦得以周全。
此外,他將京城所持產业尽数梳理:二十多座四合院、使馆区內的花园洋房与西式小楼,一部分转入香江某地產公司名下,另一部分则划归米国赛国財团统筹。
他自己只留下那座原初的三进四合院——四十来间屋子的老宅。
如今,几乎每间屋都住满了人。
实在是孩子太多。
徐晚晴生六子,四男二女;
香兰育七子,四男三女;
红玉诞八子,四男四女;
小翠得六子,三男三女;
小菊亦六子,三男三女;
后来进门的绣绣有四子,二男二女;
金花同样四子,二男二女;
末了的小雪也是四子,二男二女。
单这八房,便已有四十五个儿女。
尚不计另七房所出——古之帝王,怕也难及此数。
今日恰逢休沐。
长子李国华携女友江月登门拜见长辈。何舒婷那边,上午已见过面。
江月是他在北大的同窗,如今同在市政系统共事,相知相熟已逾数载。
李国华向父亲稟明后,李文国私下查访一番,旋即点头应允,只待双方父母晤面,便可择吉订婚。
江月初被引至小洋楼时,脚步一顿,心头微震。
李国华的弟妹,实在多得令人咋舌。
楼上楼下、前后院落,住著何舒婷的四个孩子、温可人的五个孩子、温可怡的四个孩子、杨月容的三个孩子、赛红莲的三个孩子、娄美娥的四个孩子——总计二十三个少年男女,穿堂入室,笑语喧譁。
江月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哪家哪户,能凑齐整整一辈的儿孙!
说是世家宗族,倒更贴切些。
李国华早知自家情形特殊,先前只含糊提过一句:“家父民国时纳了几房姨太太,所以弟妹略多。”
江月听了並未诧异——她晓得李国华出身显赫,父亲家资雄厚,娶上三四房姨太太本就寻常,每房再添两三个孩子,七八个兄弟姐妹,也在情理之中。
万没料到,这位未来公公竟这般“高產”,光已知的就有十九个子女!
更叫人瞠目的是,当天午后,李文国竟含笑开口:“月丫头,另一处宅子,你也得去走一趟——那里还有几位长辈,得认一认。”
江月当场怔住。
另一处?还有姨太?还有孩子?
天!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家?
这未来的公公,在当年民国,到底是什么人物?
“国华,你实话告诉我——那边到底几房太太?几个……几个弟弟妹妹?”
人还没迈过门槛,江月已蹙紧眉头,侧身追问。
“呵……月月啊,等你见了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李国华乾笑两声,赶紧岔开话头。
他怕得很——若此刻直说那边有八房夫人、一位长姐、四十余个弟妹,江月怕是转身就跑,连茶都来不及喝一口。
这事真有可能,不得不防。
“哼,又来这套!看来你爹那另一个家,人丁也绝不会少。”
江月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埋怨。
不过她心里估摸著,小洋楼这边已这般热闹,另一边顶多再添两三房罢了。
因为男人的精力终究有边,哪能一口气揽下那么多房头。
江月也就没往心里去。
转眼间,两人已走到朱漆大门前。
“浩子叔,大眼叔。”
李国华躬身问安,语气里透著熟稔。
这两位长辈打他光屁股起就常来家里走动,早跟自家人没两样。
……
“浩子叔,大眼叔。”
江月也跟著含笑招呼。
她一笑,脸颊上便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清甜又討喜。
“哎哟,是国华少爷和江月小姐啊,李爷在正厅候多时了。”
浩子年届不惑,唇上蓄著一撮修剪齐整的髭鬚;大眼比他大一岁,下巴却乾乾净净,只留两道浓眉压著眼窝。
他俩连同斌仔、大飞,都是李文国手底下最硬的几块料——骨头软过谁,也没软过李爷的腰杆。当年李文国开口许诺:愿去香江安身,或在京城里安排体面差事,四人却齐刷刷摇头,说这辈子就跟定这个人了。李文国当场拍板:子孙的路,我替他们铺到顶。
“那我们进去了。”
李国华话音未落,已自然牵起江月的手腕跨过门槛。
这是江月头回踏进这座三进三出的四合院。
甫一入门,眼前豁然开朗——偌大天井里,七八辆鋥亮的福特轿车静静泊著,引擎盖映著日光,泛著冷而稳的光。
她扫了一眼,並不惊讶。毕竟赛国豪宛那样的宅子都见识过了,这儿再停十辆车,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可就在这当口,又一辆福特悄无声息滑进门洞。
李国华与江月脚步一顿,齐齐望向车窗。
“开车的是我弟弟李国福,副驾上坐的是我姐李静涵。”
隔著玻璃,李国华已笑著开口介绍。
车刚停稳,三人依次下车。
除了李国福与李静涵,后座还下来一位身怀六甲的贵妇。
她约莫三十出头,瓜子脸线条凌厉又柔润,新烫的波浪捲髮垂在肩头,肤若凝脂,白得晃眼。身上那件墨绿旗袍本是宽袖高领的款式,却被鼓胀的胸脯与圆润的孕肚撑得紧贴身段,裙摆被顶得高高绷起,堪堪卡在纤细脚踝上方,衬得一双长腿愈发修长笔直。
李静涵隨了母亲的骨相,五官明艷,身段高挑火辣,站在那儿就像一株灼灼盛放的木棉。
江月望著这对母女,心头忽地一沉——
怎么这家子人,个个都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男的俊得扎眼,女的美得逼人。
她原本自信得很:论相貌,自己挑不出瑕疵;论身段,更是修长匀称。今早特意选了最显气质的套装,就为在未婚夫家人面前亮个相。
结果一进赛国豪宛,就被镇住了——李家的女人,不管年纪大小、身份高低,无一例外比她更摄人,腰更细、肤更亮、气场更足;几个妹妹全隨了娘,眉眼比她还精巧三分。
那一刻,她像被抽走了底气,只觉自己站在满堂珠玉里,活脱一个陪衬。
眼下又撞见未婚夫那张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弟弟,那位艷光四射的姐姐,还有这位腹大如鼓、风韵愈盛的雪姨……她心底那点微弱的自信,又被碾碎一层。
李国华一一引荐,江月扯出笑意,却绷得有些僵,像早上初入赛国豪宛时那样。
毕竟,连最拿手的这张脸,都输得彻彻底底,还有什么可挺直腰杆的?
“这位是雪姨。”
李国华侧身示意。
“雪姨好,我是国华的女朋友江月。”
她赶忙弯腰致意,话刚出口,目光却骤然顿住——
这肚子……该不会是公公的吧?
四十八岁的人,还能再添丁?
她猛地抬眼,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李国华一眼看穿,尷尬地挠了挠耳根。
“哎呀,你就是江月啊?我刚从產检回来,还好赶上了,不然老爷子又要念叨我不晓事。”
小雪朝她温婉一笑,嗓音清亮,接著一抬手,“走,咱们进去,爷等急了。”
眾人隨即朝正厅缓步而去。
落在队尾的江月悄悄拽了下李国华袖口。
“嗯,雪姨肚里这个,以后是你小叔,或是小姑。”
“你爸这也太……生猛了吧。”
江月压低声音咕噥。
四十八岁还揣上娃,她真不知该嘆服,还是该扶额。
“国华大哥,这就是咱嫂子?”
穿过天井,刚迈入正厅前的小院,一群孩子便呼啦啦涌了过来,少说也有十几个,个个眉目清秀、粉面含春,像从画里蹦出来的瓷娃娃。
打头的男孩约莫十四岁,身量挺拔,五官精致得近乎锋利,儼然一副少年郎的俊朗模样。
“哟,国弦来啦?对,这就是你们嫂子,瞧瞧,多標致!”
李国华笑意盈盈,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毕竟在单位里,江月就是公认的头一號美人。
“嘁,也就那样吧,还没静涵姐耐看呢。”
李国弦下巴一抬,嘴角微撇,眼尾都懒得抬高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