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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铁甲之师
    “他图什么?竟敢撕毁与我密约,倒戈相向?”
    短剑锋锐逼人,寒气直透骨髓。烛火在刃上跳动,像一簇將熄未熄的鬼火——只要吕不韦腕子一沉,江湖再无黑白玄翦此人。
    玄翦却连睫毛都未颤一下,仿佛头顶悬著的不是夺命凶器,而是一片落叶。他平静道:“韩王之位,再加——驱逐韩非。”
    吕不韦收剑入袖,语气稍缓:“为何?韩非如今如何?”
    “诬其刺杀秦使——即吕相暗中派往咸阳护驾的侍卫。韩非百口莫辩,只得亲赴秦国当面陈情。韩王安素来忌惮九公子,疑心早种,此刻正遣韩非为使,隨同王驾一同西行入秦。”玄翦话音刚落,吕不韦已踱回主位,负手而立。
    “玄翦,起身吧。”
    “谢吕相。”
    他站得笔直,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惊涛拍岸——公子,竟全盘料中。
    临行前,林天曾断言:吕不韦多疑成性,信的唯有利益二字。
    当时玄翦心头一震,几乎以为公子曾与吕相朝夕共处。
    更令他悚然的是——林天早將八玲瓏之死、所有变局,尽数栽於白亦非头上,还以利诱为引,编就一套天衣无缝的因果。
    甚至点明:黑剑隨韩非入秦,便是最硬的铁证。
    此刻玄翦心中,对林天早已不止於武艺卓绝的钦服;那是一种面对通天彻地之人的敬畏,一种近乎神跡的震撼与折服。
    吕不韦凝视玄翦,唇角微扬:“本相那柄鱼肠剑,幸而没向你出鞘——你倒真是一员识大体、知进退的干將。八玲瓏既已伏诛,你孤身折返咸阳,实为千钧一髮之重!这份分寸,难得,极难得!”
    “承蒙吕相抬爱,玄翦不敢居功,只尽本分。还请吕相明示,下一步如何行事?”玄翦垂首道。
    “王既安然归秦,是天意所归,亦或人力所成,都无妨——终究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眼下真正棘手的,是隨王同至的韩非!此人,才是我们眼下须倾力应对的头等大事。”
    吕不韦缓步踱至堂上主位,端坐於案几之后,指尖轻抚一卷竹简,烛光映著他沉静的眉眼:“玄翦,可识得这一句——『万乘之患,在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在左右太信;此乃人主共忧也』?这话,出自何人之口?”
    “韩非《孤愤》篇中警句。王对韩非的法家论断素来激赏,我秦地朝野,早已耳熟能详。”
    吕不韦眸光微亮,頷首讚许:“单凭一柄剑锋利,算什么英雄?你能读、能思、能辨,这才叫真本事。韩非得王青眼有加,更隨驾入秦——你说,君上会否委以重任?甚至,就此留他在朝中安身立命?”
    “王此行,本就是为迎韩非而来,重用自是板上钉钉。”玄翦声线低沉,“若吕相视其为祸根……属下愿提剑赴命,替相国除此隱患!”
    “蠢货!朽木不可雕也!”吕不韦骤然拍案,声如裂帛。玄翦立刻单膝触地,喉头一紧,再不敢多言半句。
    “你——正是韩非《五蠹》里点名的『带剑游侠』!是乱政扰民的毒瘤,是荒耕废战的蠹虫,是必除之而后快的头號祸胎!可你竟还妄想提剑杀王的心腹?你以为咸阳宫墙之內,真没人听、没人看?一个五蠹之徒,又是个拎不清轻重的莽夫,杀了君上亲信,你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连累本相,你也担待得起?”
    “……属下惶惧!唯恐误事,反害吕相清誉,实是愚钝不堪!”玄翦重重叩首。
    吕不韦却忽而语气一转,似笑非笑:“听说,这位韩非,与客卿李廷尉曾是同窗,皆师从荀夫子?”
    “確然如此。”
    “那李廷尉既习儒门之道,该熟稔『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句吧?同出一门,自有袍泽之谊。本相何不顺势推一把,成全一场他乡遇故知的佳话?玄翦,需不需要本相教你,如何把这话,说得既体面,又入心?”他指尖划过韩非的竹简,烛火摇曳,映得他如一位饱读诗书的老学究。
    “吕相,玄翦告退。”
    “嗯。顺手把门带上——近来东风刺骨,吹得本相手足生寒啊。”
    黑白玄翦转身离去,直奔李斯府邸。他以吕相近卫身份登门,將韩非隨王入秦一事,一字不漏,递到了李斯耳中。
    李斯送走玄翦,独自佇立庭院。月光如霜,铺满青砖。今夜是残月,弯如银鉤,疏星点点,清冷浸骨。
    “吕相这番『好意』,哪是什么馈赠?分明是悬在颈侧的一把刀!”李斯低声自语,目光幽深,“这不是暗箭,是摆在檯面上的阳谋——可偏偏,我李斯不得不接招。如今的咸阳,容不得半分动摇。儒家出身,却操法家之术,与我何其神似……师弟啊。”
    “吕相老矣,而秦之將来,绝不能落进韩非手里。王绝不会放他回韩——他在韩一日,便如芒在背,日夜灼我!吕相,怕是早把这盘棋,看得透透的了。这哪是商量?分明是做买卖——那位『奇货可居』的商贾吕不韦,果然狡黠如狐,老辣如霜!”他袍袖一振,转身踏进屋內。
    而黑白玄翦並未远去,只悄然伏於李斯府墙根暗影里。直到李斯身影没入门內,他才如墨滴入水,无声无息,融进浓夜深处。
    函谷关,传说老子西行化胡,便是由此入秦。千百年来,老秦人每每提及,胸中总有一股豪气翻涌。
    当韩国使团抵达关前,函谷关令早已接到盖聂密报。使团车马刚至城门,关令已率文吏武將,连同四乡百姓,齐刷刷跪伏於道旁,山呼万岁。
    他们叩拜的,是失而復得的秦王嬴政。
    入关后,嬴政未作片刻滯留。他只细细检视关隘防务、校阅戍卒阵列,便即刻启程西返。与此同时,快骑已飞驰而出——一则奏报秦王归国,一则通传韩非奉使入秦。两道急讯,如双箭离弦,直射咸阳宫闕。
    函谷关,是秦国门户,更是铁甲东出、席捲天下的第一道烽火台。
    自白起执掌秦军那年起,此地便常年屯驻著秦国最精锐的铁甲之师。
    韩非立於校场边,目光扫过一排排如刀削斧劈般挺立的秦卒,掠过寒光凛凛、刃口泛青的制式长戈与强弩,心头震颤难抑,转头问林天:“这般虎狼之师,六国之中,谁人堪与爭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