櫛雨堂。
晏沉跟隨孟廉身后,次第走入,甫一踏入堂內,便有数道审视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而来,非善非恶,意味莫名。
“如此態度,这里果真有什么『机缘』不成?”
晏沉抬眼梭巡扫视,须臾之间,便將堂內格局以及眾人分布,瞭然心中。
青砖小院看著寒酸,这櫛雨堂却是布置的典雅清幽。
两面窗欞,花团锦簇,堂中席案,兰竹翠郁,约莫十数人皆围其席地而坐,瞧著不分彼此,但从气度仪態之间,又似两方派系。
晏沉留心扫了眼眾人服饰,驀然发觉,这十数人皆为青灰色的棉袍,表明了凡役之身。
这本无甚奇特,而与他不同的则是,其腰间的弟子令牌,皆为“丹嵐谷”。
换而言之,堂內十余名凡役。
唯独他一人,来自熔金谷?
“晏师弟儘快入席吧,估摸著时间,郑主事怕是也快到了!”
孟廉见晏沉迟迟未动,不由出言提醒道。
“多谢孟师兄。”
晏沉稽首言谢,见对方似有事暂离后,於心底暗暗思忖。
若说这些天以来,自己的哪些举动会令丹嵐谷在意。
那大概便是前些日子,他所琢磨出的“煅材之法”了。
强土治火,契合相生,本就彰显了他的“惊世道慧”,一手控火之能,也足以令人感慨,是个人材!
思来想去,大概也只有这个原因,才会令郑主事这般人物,对他生出些许兴趣。
“却不知此番前来,究竟意欲何为?”
念头闪动,晏沉步履未歇,眉宇平静,姿仪泰若,行至席间。
却见十数人之间,便只有一两个空位可坐。
晏沉不欲多想,当即便要坐在距离稍近的位子上。
然而此时,却听一道轻柔女声响起:
“这位师兄,那个位子早有人了,师妹这里还有空位。”
说话那人是个容貌颇佳的清丽少女,眸光明媚,云鬢斜束,青丝流垂,一只翠玉金枝斜插发梢,姿容脱俗间,又衬托出一抹贵气。
晏沉望向此女,便见对方身边果然有一空位,便也从善如流,頷首道:
“多谢这位师妹了。”
“师兄客气。”
那少女轻轻摇头,举止得体,令人颇感舒適。
晏沉於其身旁落座,席间虽紧凑,却亦相隔半尺有余,便是二者衣袍,也未触碰分毫。
这令少女眸中闪过异彩,不由多瞧了这位师兄几眼。
晏沉对此毫不在意,抬眼扫视,便见其余人或闔目调息、或垂眸思忖、或心事重重……见此情形,心中疑惑大增。
不由向一旁少女问道:
“晏某自熔金谷而来,初来乍到,却是有些细情不甚了解,可否烦请师妹解惑?”
少女微笑道:
“同为玉袖弟子,有何不可?师兄请问。”
晏沉整理了下思绪,开口道:
“师妹可知,郑主事唤一眾凡役来此,是何用意?”
那少女闻言,先是略感不解地看了晏沉一眼,旋即恍然回觉,对方並非丹嵐谷弟子,这才解释道:
“好叫师兄知晓,我们丹嵐谷下三院有一传统,每隔一段时间,谷內便要挑选一些『炼丹种子』,来此接受郑主事的考核。
“如若考核通过,或许会有机会,得到主事传授丹道技法,即便不通过,也並不影响其他,只是从此便与主事一脉丹道无缘。”
晏沉听了对方解释,不由恍然。
拔擢炼丹种子?
这倒是与自己之前猜测呼应上了。
“莫非……我真是个隱藏的『丹道奇才』?”
说话间,又有一人匆匆走入堂內,坐在了之前晏沉欲坐的位子之上。
那少女忽道:
“说了如此多,却忘了礼数,师妹余舒楠,还未请教师兄名讳?”
晏沉道:
“原来是余师妹,在下晏沉,上阳之晏,水冗之沉。”
余舒楠眨了眨眼,颇有些诧异道:
“上阳之晏……师兄你是乡族子弟?”
还不待晏沉回答,一旁便有人皮里阳秋道:
“余师妹却是好心办了错事,竟將一位乡族子弟,安置在你我这等凡俗出身之间,岂不是折煞了乡族之名?”
另外一面,当即有人反唇相讥,却是方才入席那人。
便见他言辞犀利道:
“赵登科,休要在此阴阳怪气,若非道统怀恩,设下道学,似你这般凡俗乡夫,哪有资格与我等同席而坐?”
名唤赵登科的凡役不甘示弱,淡淡道:
“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有甚值得骄傲?你若不姓崔,便是连踏入我赵府门楣的资格也无!
二人似乎早有齟齬,来言去语之间,便是爭吵了起来。
崔庸道:
“南卓之地的大半资材地,都是由我们乡族,耗费千百年光阴,开垦镇守的!
“你们凡俗中人承荫纳凉,却反过来说我们侵占了你们的利益,这岂不是自相矛盾,胡言乱语么?”
闻听此言,凡俗出身这边,又有人起身反驳道:
“祖辈有何过往,也与你毫无干係,换而言之,似你这般庸俗之辈,才是真正沾了祖辈福德,否则怕是连道学也无法考中,如今又有何资格贬评我等出身?”
“黄兄与我皆为坊市三大姓,自幼怀瑾握瑜,无需与此人动怒。”
赵登科摆了摆手,继而冷笑:
“莫以为我不知晓,你崔庸能拜入道统,也全倚仗你那位百草院监役的三叔。
“如今郑主事拔擢『炼丹种子』,想必你也提早收到內幕风声,早有准备了吧?”
“你……!”
崔庸顿时哑口,不由面红耳赤。
听著几人爭论,晏沉颇感讶异。
之前身在锻火院,他倒是从未觉察到。
原来道学门生与乡族子弟之间,阶级衝突竟这般激烈?
难怪刚进来,便感觉气氛不对。
想必是积怨成疴,枘凿弥久。
“话说李师兄也为道学门生,与我却相交甚欢,想来眼前极端,只是个例。
“至於坊市三大姓,莫非是煦春坊么?赵、黄……还有李?”
一旁,余舒楠神情略显尷尬,正欲与晏沉解释一二。
却见此时,孟廉去而復返。
区別方才,手上多出了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摆著十多个大肚瓷瓶。
见此,原本还欲爭吵的几人,当即低垂眉眼、偃旗息鼓,不敢在执事弟子面前造次。
十余人纷纷起身,向著孟廉稽首见礼,见过执事。
孟廉性子还算隨和,摆了摆手,示意眾人重新坐下。
旋即放下托盘,拿起一枚瓷瓶,拔出瓶塞,缓缓倾倒。
霎时间,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瀰漫。
便见得,一枚色泽暗黄的药种,正躺於孟廉掌心之中。
扫了一眼眾人,孟廉嘴角含笑道:
“此为灵药『水火藤』的灵种,此灵药生发戊土,內蕴丙火,喜好癸水,却属甲木之列,颇为奇特,故而也极其难以培育。
“而这,正是郑主事所安排的『考核』!
“你们当中,谁能在一旬期限內,將之培育出芽,谁便有机会,得到一门郑主事亲传的丹道法诀!
“是为——《青元承明丹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