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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道爭势下无安卵
    丹嵐谷外。
    火云梭遁光环绕,在群峰之间翻云捣雾,宛若火线穿针,缝製千岩万壑。
    不多时,便於群山竞秀,云兴霞蔚的丹嵐谷上空止住速度,缓缓下坠。
    似是早已知晓有客光临,丹嵐谷內一片青石铺陈的宽敞平地,正有两只仙鹤相对而立,鹤背上各自坐著两位白袍道人。
    见火云梭落地,云霞蒸腾间,似有一高两矮三道人影,缓缓步出。
    那二人唯恐懈怠,连忙起身落地,匆匆上前,稽首躬身,齐齐恭声道:
    “丹嵐谷执事道人,奉郑主事的命令,特地在此迎接祝主事大驾!”
    “郑老头倒是算的清楚,我都未与他打招呼,居然便知道我要来寻他么?”
    一道女子声音迎风飘来,宛若珠落玉盘般清脆悦耳,略带著几分调笑意味。
    两位白袍道人不敢言语,亦不敢抬头,只得訕訕一笑,自顾向两侧退去,让开道路。
    “祝主事请!”
    ……
    一处半依山壁,临空架立,毗邻温湖的水谢亭阁內。
    窗欞支开一条缝隙,初晨寒风夹杂雪水捲入屋內,尚未落地,便被蒸腾作散。
    两尊鹤首鎏金香炉摆在榻前,相隔丈许距离,氤氳著安心寧神的紫气香菸。
    香炉中间,摆著一口形似小鼎,三足两耳,周通火孔的古制丹炉。
    丹炉前横陈著一条卷头书案,上面零散歪斜地堆放著诸多药草灵液,以及一大叠纸张案牘。
    上面皱褶颇多,字跡潦草,依稀可以辨认出,乃是一张又一张炼丹的丹方。
    “到底是该烧了,还是埋了?”
    一个衣衫半解,鬍子邋遢,头髮稀疏却由一条红绳束起柳辫的枯瘦老者,此刻正箕踞而坐,仰面望梁,不知思索著什么。
    “郑老头,好端端的,又在发什么癲?”
    一道女子声音忽而在屋內响起。
    “哦,芝兰你来啦!”
    丹嵐谷主事郑秉谦,眼神恢復清明,连忙站起身来,笑呵呵地招呼来人入座。
    祝芝兰敛衽而立,妙目扫了一眼周遭狼藉景象,无奈摇头,抬手清理桌案,又自顾自泡了壶茶,这才缓缓落座。
    “人老了,就总是爱想点以前的事!”
    郑秉谦捋著散乱鬍鬚,眼神凝望氤氳烟气,怔怔出神。
    “十多年前的时候,有个小丫头第一次来丹嵐谷,个子还没有案头高,哭喊著对自己的父亲说,要隨著我学炼丹。
    “如今,那个小丫头个子比我高,志向比我远,却是瞧不上我那点造诣浅薄的炼丹术了。”
    祝芝兰闻言表情不变,语气平静道:
    “时移世易,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人也一样,郑老又何苦纠结。
    “三谷九院凡役上千之眾,还怕择不出个炼丹种子来么?”
    祝芝兰给自己倒了杯茶,旋即轻拈茶盏杯柄,稍翘唇角,徐徐吹散朦朧热气,声音清淡如水。
    “不说废话了。
    “玉袖、漱溟两派的『道爭』,两年后便要启幕,此次道爭,將角逐南暮仙州『鱼龙宴』的东道归属,情势重若山岳,断不容轻慢。
    “虽有玉袖上修共参议策,然振裘持领,三谷九院皆遭影响,是以八脉道传弟子所需的法器、法衣、丹丸之数必將陡增……”
    她浅啜一口清茶,淡淡开口:
    “芝兰觉著,合该遣几位执事道人,到下三院巡查一番,严加督促。
    “郑老意下如何?”
    “芝兰如今是熔金谷主事,往后这些事,自己拿主意便好。”
    郑秉谦目光瞥向窗外大湖,显得兴致缺缺。
    “祝师姐,我们也要一起去!”
    忽的,两道稚嫩童音忽然响起。
    紧接著,便有两个粉雕玉琢,腕系红绳的小道童,屁顛屁顛地从门后钻了出来,簇拥到祝芝兰身边。
    见著那两个小道童,郑秉谦浑浊目光亮起些许神采,嘴上却故作嗔怒道:
    “金童玉女,好不容易回来丹嵐谷,怎么不来亲近亲近爷爷?”
    哪知晓这一对道童根本不做理会,只是一个劲儿地纠缠祝芝兰,说什么也要去下三院耍一耍。
    祝芝兰妙目眯起,问道:
    “下三院环境各有特殊,尤其是那锻火院,空气暴烈炙热,你们能坚持得住?”
    “祝师姐放心,这段时日我们刻苦修行,已经成功食气入体,並完成了五次周天运转,些许高温,奈何不了我们!”
    那名为“金童”的道童依旧老气横秋地说道。
    玉女在一旁使劲点头。
    “孩子们想去,那就……”
    郑秉谦刚欲开口,但接触到祝芝兰那一双不含感情的秋水明眸,顿时缩缩脖子,老小孩也似,不再多言。
    祝芝兰转而看向金童玉女,先是微微頷首,道:
    “你们可以去下三院,但回来之后,务必將此次行程见闻,皆完完整整地复述给我。
    “无论是事,亦或者人,只要有出奇之处,皆可。”
    还不等两个小道童欢呼雀跃,她便继续说道:
    “不过却只能去一个,另外一个就留在丹嵐谷,陪你们爷爷吧。”
    此话一出,金童玉女先是一愣。
    紧接著便对视一眼,好似看对眼的公鸡一般,一副大战將启的模样。
    也不知是太想去下三院,还是不想留在自己这个亲爷爷身边。
    ……
    日头东升西落,半日时光眨眼而逝。
    锻火院內,一眾凡役排著队伍,手中拿著竹筹,只待监役勘验过剑胚品质,確认无误之后,领取当日工酬。
    “最近几日身子有些吃不消了,我打算去蛤蟆洞买些灵禽肉来,补养身子。”
    排在前面的李玄意转过头来,对晏沉问道:
    “晏师弟,你来不来?”
    “蛤蟆洞的灵禽肉固然適合滋补肉身,奈何作价太高,每斤便要一百法钱,只够一顿吃喝。
    “不如直接买十斤灵米,回去熬粥,够师弟吃上半月了。”
    晏沉摇摇头。
    蛤蟆洞乃是设在九院之中的一处小饭庄,其中所售卖的灵禽灵谷等吃食,有別於凡俗米肉,对於肉身的滋养大有裨益。
    炼气前期,重在肉身。
    三分练,七分吃!
    有些难以进一步运转周天的凡役,便会选择大吃一顿,试图藉此突破瓶颈。
    当然,功效自是比不得丹丸一类。
    话虽如此,隨便一粒充盈气血,补益经络的养身丹丸,便需要几百上千的法钱,若想进境显著,更需长期服用调养。
    即便是出身顶级乡族的膏粱子弟,也未必能负担得起。
    与之相比,灵禽灵谷的价格,就显得“亲民”多了。
    “身为玉袖派最为底层的凡役,想要提升自己,还真是处处限制,难如登天哪!”
    晏沉心底喟嘆之余,队伍也在前进,很快便轮到了他自己。
    交付竹筹,接过工酬,谢了监役。
    晏沉正要离开,便听对面的曲迎忽然开口道:
    “若师兄猜的不错,晏师弟应当已经运转九次周天,一重在望了吧?
    “加入锻火院不过一旬时日,便能有如此修为进境,天赋不错,是个人材!”
    曲迎俊朗面容带著浅笑,眼神颇有些意味地望著晏沉。
    “曲监役过誉了。”
    晏沉低垂眉眼,没有多说,收好法钱便匆匆离开锻火院。
    足足走了数十步远,这才缓缓收住脚步,回身凝望锻火院方向。
    “曲迎,严陌……”
    晏沉眯了眯眼,深深吸了口气。
    身在锻火院內的这些天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却是暗潮汹涌。
    他不止一次洞悉过这二人的因果,反覆查看,他们当前对於自己,是否產生实质上的威胁。
    所幸,得到的答案皆是“否”。
    但这些都是暂时的,箭在弦上,没有不发的道理,反而会隨著时间加长,紧绷加剧。
    玉袖道统自詡正道,但在这九院之中,却处处行的都是刈割之举。
    將底层凡役视作藤蒿野草,割不尽,烧不完,前仆后继地为所谓『上修』们创造价值,仿佛理所当然。
    若想成材,便只有沿著“规则”与“顺从”的逼仄山径,艰难攀援。
    一切的一切,都得按照道统规章行事。
    何其霸道?
    何其无奈?
    “既然我打算搏一搏自己的前路,那么便不可避免的会与他们產生纠葛,甚至是衝突,但……又如何呢?
    “保守畏缩,或许可求一时之安稳,却抵不住日久风吹,终日惶恐,还谈甚么成道?”
    晏沉一甩棉袍宽袖,行走间眸光似火,跃烁起落。
    “大道唯爭,安有完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