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卯时三刻,宫中便遣了內侍来传口諭,召刘承祐入宫侍疾。传諭的內侍面色凝重,低声补了一句:“大家昨夜咳了半宿,进药也不大顺。”
刘承祐心中微沉。他迅速更衣,换上素色常服,乘马车赶往宫中。
万岁殿內药气瀰漫,刘暠半靠在龙榻上,脸色比两日前更加晦暗。
“父皇。”刘承祐趋步上前,跪在榻前。
刘暠缓缓睁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二郎来了……坐。”
宦官搬来一个绣墩,刘承祐谢恩后坐下,殿內一时静默。
“你大哥的丧仪……苏逢吉办得还算周全。”刘暠忽然开口,“他做事细致,就是心思太重,聪明人,能做事,也能坏事。”
刘承祐心头一跳,低声道:“儿臣谨记。”
辰时初,药煎好了。刘承祐接过內侍呈上的药碗,亲自服侍刘暠用药,刘暠只喝了几口便推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刘承祐急忙上前为其顺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父皇千万保重龙体。”刘承祐眼中含泪,劝慰道。
刘暠轻轻点头说:“你去吧,朕休息一会儿。”
退出寢殿时,刘承祐在廊下遇见匆匆赶来的苏逢吉和杨邠。
“点检。”苏逢吉率先拱手,杨邠也微微頷首。
“苏相公,杨枢密。”刘承祐还礼,“父皇刚服了药,歇下了。”
苏逢吉嘆道:“这几日政事堂奏章堆积,有些紧要军务,还须陛下圣裁……”
“如今父皇龙体欠安,二位相公多劳了。”刘承祐语气平和,“若有紧急军情,可先按旧例处置,待父皇稍愈再稟。”
杨邠沉声道:“匡国节度使张彦威有报,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厉兵秣马,修城缮甲,恐生变化。”
刘承祐沉吟片刻:“杨枢密以为该如何?”
“李守贞此人,性情桀黠,贪婪財物,反覆无常,可令张彦威谨慎监视,並调滑州指挥使罗金山协防同州。”杨邠的回答显然早有腹案。
“那就请枢相与计相商议,擬个条陈,若父皇醒来便呈上去。”刘承祐道,“军情如火,不宜耽搁。”
杨邠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拱手:“臣领命。”
苏逢吉在一旁静静看著,待杨邠说完,才道:“点检思虑周全。只是……这等调兵之事,是否等陛下清醒后再……”
“苏相公顾虑的是。”刘承祐转向他,“所以请先擬条陈。若父皇醒来能决断,自然最好;若一时不得召见,条陈已备,也可节省时间,边防大事,当有备无患。”
苏杨二人对视一眼,朝刘承祐行礼后离去。
离开万岁殿,刘承祐並未直接出宫,而是转去了位於宫城东侧的弘文馆。
弘文馆当值的是国子祭酒、判弘文馆事田敏,是赫赫有名的儒学大师,见刘承祐到来,忙起身行礼。
“祭酒不必多礼。”刘承祐虚扶一把,“我想查阅近年来各镇节度使、防御使的任免录档,以及去岁各道上供钱粮的匯总,不知可否?”
田敏略感意外,但仍躬身道:“点检稍候,老臣这便去取。”
等待间隙,从书架深处转出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穿著緋色的文官常服,手中捧著几卷文书。见到刘承祐,那人微微一怔,隨即躬身行礼:“下官范质,见过点检。”
范质。这个名字在刘承祐脑中一闪。史载范质在后汉时任中书舍人、户部侍郎,入后周后官至宰相,宋初仍受重用,以廉洁刚直、熟諳典章著称。在原来的歷史上,他与王溥、魏仁浦都为后周、北宋初年的名相。
“范大人不必多礼。”刘承祐还了一礼,“舍人也在查阅文书?”
范质態度恭谨:“是。政事堂有令,要整理近年各道水旱灾情及賑济记录,下官特来调阅相关案卷。”
田敏很快让人抱著几册文书回来,摊开在长案上,见状笑道:“范舍人来过好几次了,真是勤勉。”
范质谦道:“分內之事,不敢称勤勉。”
刘承祐心中微动。在这样一个敏感时刻,大多数官员都在观望或钻营,能沉下心来整理賑济档案这种琐碎实务的人却是不多。
范质看了一眼田敏送来的文书,“点检可是在查阅藩镇录档?”
“正是。想快些熟悉政务。”
范质略一沉吟,走近几步道:“点检若想了解河北诸镇详情,除兵员钱粮外,或可留意各镇节度使、都將之间的联姻、旧谊。河北將门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刘承祐深深看了范质一眼:“舍人对此颇有心得?”
“天福年间,桑相公为相州节度使时,下官为从事,地方上的事了解得多些。”范质坦然道。
刘承祐点点头,不再多问,坐下细细翻阅,心中仍在回味范质的话。
他看得很快,也很仔细。哪里节度使空缺已久,由留后代理;哪里兄弟子侄世袭镇將;哪里去年歉收,贡赋减免;哪里钱粮丰足,却拖欠未缴……一行行枯燥的数字与官职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地方势力与利益网。
史书上没有写的,现在,都在这弘文馆里了。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暗。刘承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向田敏告辞。
离开弘文馆时,已是戌时。宫门即將下钥,刘承祐加快了脚步。
刚出宫门,刘忠已迎上来,低声道:“郎君,今日史令公去了杨枢密府上,约莫待了一个时辰。苏相公府午后有四五位文官拜访,其中有竇尚书(竇贞固)。郭枢密(郭威)府上平静,只有两位河北来的军將入府,傍晚便离开了。”
刘承祐点点头,登上马车。车帘落下,他闭目消化著这一日的信息。
正月十九、正月二十,刘承祐每日清晨入宫侍疾,午后则多在弘文馆查阅文书。刘暠的病情时好时坏,清醒时越来越少。朝中政务基本由政事堂与枢密院处置。
正月二十二,天色未明,刘承祐已至宫门。
宫门前等候的官员比前几日更多了些,人人面色凝重,低声交谈时都压著嗓子。
“点检。”有人唤他。
刘承祐回头,见是竇贞固。
“竇相公。”刘承祐对其行礼。
竇贞固还礼,走近两步,低声道:“点检可知,政事堂擬的封王、加冠仪程,昨日已呈进宫了?”
“略有所闻。”刘承祐平静道。刘忠的消息很灵通。
“陛下……”竇贞固顿了顿,“自昨日午后至今,一直未醒。苏相公正为此事忧心。按制,封王、加冠需陛下亲批,告太庙,择吉日,颁詔天下。如今这情形恐怕……”
“不知苏相公是如何打算的?”刘承祐问。
竇贞固摇头:“尚未明言。但今日朝会,恐要议及此事。点检需有准备。”
说话间,宫门开启。眾人依次入宫,走向崇元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压抑。御座上无人——刘暠持续昏迷,无法临朝。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王章等重臣立在最前,其余官员按班次肃立。
苏逢吉主持朝议。先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多是各地例行奏报,无甚紧要。
终於,苏逢吉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
“诸位,昨日政事堂已擬定皇子承祐封王、加冠仪程细则,並预算用度。按制,此事当请陛下圣裁。然陛下圣体违和,至今未醒。而国本之事,不可久悬,今日请诸公共议,此事当如何处置。”
殿內一片寂静。天子尚在,却要议定储君名分,实在是敏感。
杨邠率先出列,声音沉稳:“陛下既有意立二皇子为储,上元节大朝已有明示。如今陛下暂不能视事,政事堂当按既定之议办理。封王、加冠仪典可稍缓,但名分当先定,以安朝野之心。”
史弘肇隨即持笏出列:“下官附议,储位不定,人心不安。当速定名分。”
两位最具实权的文武重臣表態,风向已明。许多官员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但並非所有人都同意。
礼部侍郎边归讜持笏出列,言道:“封王、加冠乃国之重典,非陛下亲批不可。陛下尚在,岂可僭越?此例一开,后世何以法之?”
“边侍郎此言差矣。”苏逢吉缓缓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陛下病重,契丹窥边,若朝中生变,何人能担其责?”
边归讜正要反驳,却被另一人打断。
“下官有一言。”
声音平和,却让殿內安静下来。眾人望去,见是站在后排的中书舍人范质。他官职不高,此刻出言,显得有些突兀。
苏逢吉看了他一眼:“范舍人请讲。”
范质持笏躬身:“依《周礼》,国有大故,公卿可摄行其事。今陛下病重,储位未明,確需速定。然典礼所需,耗费甚巨——政事堂预算,封王、加冠並告庙、颁詔诸事,需绢三千匹,钱三万緡,粟米万斛。如今国库空虚,各地军需尚在筹措,若倾力办此典仪,恐伤国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下官愚见,可否先定名分,以『权知』之名行储君事,待陛下康復,或国用稍宽,再补行典礼。如此既安人心,亦不违礼制,更不损国力。”
杨邠皱眉,显然对“权知”二字不太满意,不过国库空虚,皇帝不豫也是事实。
苏逢吉环视眾人:“诸公以为范舍人之议如何?”
殿中响起低声议论。半晌,竇贞固出列:“臣以为可行。『权知』虽非正名,但可理政事,足定人心。”
苏逢吉看向刘承祐:“点检之意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刘承祐出列,躬身道:“承祐年少德薄,本不敢当此重任。然今多事之秋,天子病重,某愿暂摄其事,为父皇分忧。至於名分典仪,可待父皇康復后再议。一切以国用民生为先。”
这番话谦逊而顾全大局,殿中许多官员面露讚许之色。
苏逢吉点头:“既如此,政事堂稍后擬旨,奏请陛下用宝。虽陛下未醒,然此事紧急,可以陛下前旨为据,由政事堂、枢密院、三司共署,先行公告中外,以安人心。”
朝会散去时,已近午时。刘承祐走出崇元殿,心中並无轻鬆,正月二十二,还有五天,刘暠就要龙驭上宾了,届时,真的能驾驭住这帮朝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