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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上元节大朝
    正月十五,上元节。汴京城却无半点节日气象。
    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漆黑。刘承祐已穿戴整齐。紫色圆领袍外罩,腰间束著黑革带,头戴黑色幞头。
    五更时分,宫门开启,官员按品级列队入宫。皇宫內毫无喜庆,素白未撤,宫人步履匆匆,压低声音说话。
    眾官员远远望见刘承祐的车驾,均侍立等候。
    “参见司空。”眾人齐声道。
    “诸位公卿免礼。”刘承祐亦拱手回礼,虽然现在他继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为人还是要低调些。
    卯时正,崇元殿內,百官依次站立,唯有苏逢吉、杨邠得以赐座。
    卯时一刻,钟鼓齐鸣,皇帝升座。刘暠被两名宦官搀扶上御座,他全程几乎闭目,偶尔剧烈咳嗽,以绢掩口。
    同平章事苏逢吉主持朝会,首先率眾臣向魏王致哀。
    隨后户部尚书、三司使王章出列启奏:“河北奏报契丹游骑袭扰边镇,晋州留后刘在明请拨粮两万斛以实军用。”
    “苏相公以为呢?”刘暠掩著口鼻,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苏逢吉持笏起身道:“回陛下,如今契丹退去不久,中原军民久经战火,府库空虚,先前賑济汴梁军民已是捉襟见肘,恐无余力相助河北。”
    “陛下。”另一位紫袍大臣出列启奏,刘承祐记得他,好像叫竇贞固,官至吏部尚书、门下侍郎,“河北乃抵御契丹第一线,不容有失,吴越、荆南今岁朝贡绢十万匹、钱十万緡、粮十万斛,可先发河北。”
    “就依竇卿所奏。”刘暠挥挥手,竇贞固躬身领旨,苏逢吉也坐回矮凳。
    杨邠隨后起身奏道:“启稟陛下,魏王新丧,国本动摇,储位不可久虚,左卫大將军、检校司空承祐,天资聪颖,渐习政事,宜加委任,以安人心。”
    “可,迁为大內都点检、检校太保,总领宫禁宿卫。”刘暠点点头,都是按照流程办事,无人提出异议。
    “儿臣领旨谢恩。”刘承祐出班叩谢。
    退回班列时,与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有短暂目光接触,只见他微微頷首,带著些许审视。
    杨邠还未落座,苏逢吉即起身道:“二皇子年已十七,既总禁卫,名位亦当相称,臣请按制封皇子承祐为王,开府仪同三司。”
    皇帝微微抬手,声音嘶哑:“……准,政事堂擬个章程。”
    “臣领旨。”苏逢吉躬身应答,隨后又道,“开封尹一职,自魏王病重便一直空缺。二皇子既总领宫禁,开封府治在輦下,是否一併兼领,还请陛下圣裁。”
    “可,待封王后兼领。”
    “臣遵旨。”
    辰时正,太阳渐渐升起,刘暠挥挥手散朝,群臣三三两两的往宫外走去。
    “点检相公留步。”刘承祐听到身后传来浑厚的嗓音。
    刘承祐回头,拱手道:“史令公。”
    “点检相公。”史弘肇抱拳,声如洪钟,隨即压低了些,“禁军那边,不知相公何时方便巡视?各厢指挥使、都虞候,也该来拜见。”
    “有劳令公费心。待父皇旨意明確,府中稍安,自当前往。”刘承祐回答得客气而谨慎,“禁军事务繁杂,日后还需令公多多提点。”
    史弘肇似乎对他这谨慎的態度还算满意,点点头:“应该的。禁军那帮杀才骄横惯了,末將会先敲打一番。告辞。”
    他拱拱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直到史弘肇消失在宫道尽头,刘承祐才回过神来。
    他缓步向宫外走去。閆晋和刘忠已在车驾旁等候。
    “回府。”刘承祐简短吩咐,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將外界隔绝。刘承祐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梳理著刚才朝会上的一幕幕。
    杨邠和苏逢吉对自己的示好与其说是循例,不如说是提前效忠新君,史弘肇是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总领禁军,现在来了我这个大內都点检,心中多少是有不痛快的,毕竟这个时代,兵归將有,禁军也不例外。
    马车穿过汴京的街巷。虽是上元节,但因国丧,沿街商铺门庭冷落,偶有百姓出行,也多著素色衣衫,行色匆匆。
    回到左卫大將军府,刘承祐先去了书房。
    刘承祐走到书案旁,再次拿起那几张自己,或者说,原来的刘承祐,抄写的《出师表》段落。“亲贤臣,远小人……”他默念著,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
    在真实的歷史洪流里,谁是贤臣,谁是小人?杨邠为人廉洁奉公,不喜结交,却治国严苛,用法刻薄,无视天子;史弘肇驍勇善战,治军极严,忠心不二,却轻视文官,刚愎自用,残暴不仁;王章颇有理財之术,却刻剥百姓,军用虽足,民生未復;苏逢吉在史书上虽有“倾险多端,睚眥必报,蠹政害民”之评,却对刘承祐忠心耿耿,能做到宰相的位置,能力也不会弱於杨、王等人;至於郭威,后虽有篡逆之实,但也是刘承祐威逼在前,不得已而为之。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他能简单以“贤”或“小”来定义的。他们各自有利益、有功绩、也有恶行。
    时近黄昏,雪又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
    正月十六,雪霽,风寒。
    天色未明,史弘肇派来的亲军校尉已至府门前等候。
    侍卫亲军马步军军营在汴京外城西侧。尚未靠近,已能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辕门高耸,望楼上的军士甲冑齐全,在寒风中凝立如铁塑。
    史弘肇已全身披掛,在帅帐前相迎。
    “点检相公,”他抱拳行礼,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格外洪亮,“营中已略作准备,请相公巡视。”
    “有劳史令公。”刘承祐下马还礼,目光平静地扫过帅帐前按刀而立的数十名军將,这些人年龄不一,他们看向刘承祐的目光,好奇有之,恭敬有之,审视亦有之。
    史弘肇侧身引路:“自魏王不豫,宫中宿卫皆由末將暂代安排。如今相公领大內都点检,正可亲察。这位是侍卫步军副都指挥使阎晋卿,这是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王殷……”
    他一一介绍,被点到名的將领便上前一步,躬身抱拳,报上姓名官职,言简意賅。
    刘承祐只是微微頷首,偶尔问一两句诸如“所部员额几何”、“近日操练重点”之类的话,回答也都是数字清楚,条理分明。
    隨后,史弘肇引他巡视营房、武库、马厩。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过於规整,透露出史弘肇以严苛法令治军的风格。
    “令公治军,果然严整。”巡视告一段落,回到帅帐附近时,刘承祐开口道。此言並非恭维,在这世道,能有如此军容,堪称不易。
    史弘肇脸上並无得色,反而沉声道:“让点检见笑了。如今不比当年在太原时,兵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眼下营中,新旧掺杂,汴梁繁华地呆久了,再硬的骨头也怕生锈了。”
    “承祐年少,未歷行伍,於军事多是纸上谈兵。”刘承祐语气平和,“日后宫禁宿卫,乃至汴京守备,还需多多倚仗令公及诸位將军。望诸位以国事为重,尽心竭力。”说完,刘承祐向史弘肇及诸指挥使拱手行礼。
    史弘肇亦抱拳道:“点检言重了。护卫宫禁、拱卫京师,乃末將等本分。点检既有所命,禁军上下,必效死力。”
    周围的將领也一齐躬身抱拳:“必效死力!”
    离开军营时,日头已偏西,回到府中,刘承祐唤来刘忠。
    “府上从河东出来的老人有多少?”
    刘忠一愣,旋即稟告道:“有十五人,都是从太原开始就伺候二郎君的,不知郎君有何吩咐?”
    刘承祐点点头,继续说:“我要你去办一件事,留意杨、史、苏、郭、王,这五位相公府邸外围的动静。不是要窥探府內机密,而是注意每日有哪些官员將佐出入,频率如何,尤其是他们彼此之间是否有私下往来。同样,只需远观,不必近察,更不可让人察觉是我们府上的人。”
    刘忠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老奴晓得分寸。郎君放心。”
    刘忠退下后,书房里再次恢復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