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认识的人不多。
这帮人也是刚刚才听校长介绍过。
又是什么院士,又什么厅长的。
作为一个大三学生,感觉这些东西都离自己太远太远了。
突然出现,反倒有种特別不真实的感觉。
江河先问陈浩:“子健那边確定没事?”
陈浩啊了一声,道:“呃,没事没事,有王博在呢,放心就好,放心。”
江河这才回答道:“行,领导,我有时间。”
林厅长见江河还諮询陈浩的意见,便在心中提高了陈浩的地位,道:“那两位就一起来吧。”
陈浩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我也要去吗?”
林振华温和地笑了笑:“你是江河的同学吧?一起过来坐坐,不远,就在隔壁的休息室。”
陈浩库库点头:“好的,林厅长。”
行政楼,休息室。
房间简洁大气,几组皮沙发呈半圆形摆放,中间是一张实木茶几。
隨行的人员倒好茶水后,便很自觉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沙发上的落座顺序自然而然地体现了身份。
林振华和郑立言坐在主位,钱校长和龚年坐在左侧,杨煦坐在右侧。
江河在两位领导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陈浩则十分拘谨地挨著江河。
陈浩,经典只敢坐半个屁股,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巧巧,像是在考公。
林厅长先关心问了一句:“腿上的伤,是车祸那天晚上留下的?”
江河听到这话,又触发自动连招道:“嗯吶,没事,打两周石膏就好了。”
“那就好,我看过那晚环城高速特大车祸的急诊抢救报告,附一院红標重症区,零死亡率,报告上提到,有一个南医大的大三学生,在现场做出了极其精准的伤情分检,甚至还上台,配合杨煦主任,完成了一台多臟器破裂的修补手术。”
林厅长道:“我当时就在想,咱们省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临床基本功扎实的苗子?今天在赛场上一看,这四百分拿得实至名归,小江,你那晚的表现,省厅是很认可的。”
虽领导的语气很淡,但【省厅认可】这四个字的重量,在座的人都听得懂。
钱校长笑意盈盈。
作为校长,他的级別並不低,不过级別归级別,实权归实权,在有些话语体系里,后者才是真正管用的。
於是他接话道:“江河这孩子,平时在学校就很踏实,这次能在大赛里拿到特等奖,也是他自己平时努力学习,和附一院急诊和外科打磨出来的结果,说到底,也是附一院的临床带教工作做得到位。”
钱校长很会说话,顺带把杨煦也捧了进去。
杨煦该装逼的机会绝对不会错过。
这老登面无表情,云淡风轻,淡淡地说:“基本功確实不错,但经验还是太少,车祸那晚也是迫不得已,我才喊他上的台,这小子,以后还得在科里多敲打敲打。”
杨煦这话听著像是在批评,但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
这分明就是极其护犊子的表现。
强调【我喊他上的台】,完全就是在保护江河。
龚年坐在一旁,笑著打趣道:“杨主任,你这要求也太高了,四十八秒完成大隱静脉切开置管,这叫基本功凑合?我看啊,江河同学毕业后乾脆別留附一院了,来我们省临床质控中心,我亲自带他,省得在你手里受委屈。”
“不行。”杨煦嘖了一声,“这是我的学生,他以后得留在附一院肝胆外科。”
龚年哈哈大笑,摆手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一直没说话的郑立言院士,此时开口道:
“d区的答卷我看了,lnr这个指標,你能在赛场上顶著標准答案的压力写出来,说明你对自己的研究有绝对的自信。”
“那篇发在《中华外科杂誌》上的论著,数据做得很扎实,你发现了ajcc第六版分期指南的漏洞,並且给出了解决方案,这很难得。”
“如果你以后想在肝胆胰外科这条路上走深一点,你可以考虑来京城,我所在的国家重点实验室,大门为你敞开,那里的病例资源和科研平台,能让你少走很多弯路。”
此话一出,气氛转变。
龚年的挖墙脚只是个玩笑,但郑院士的邀请,可是实打实的登天梯。
——院士亲自发话要人,这什么概念?
陈浩坐在旁边,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明明感觉这些领导都是在隨意聊天,大家语气都很平静。
但怎么自己就是那么紧张啊?
江河就不会紧张吗?
陈浩看向江河。
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
——可恶,老江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啊,怎么回事?
短暂的沉默后。
杨煦转头看向江河:“江河,郑院士的实验室代表著国內的最高水平,这可是你的机遇,你要慎重考虑。”
杨煦真的是个好老师……
遇到龚年的挖墙脚,他会十分护犊子。
可是面对真正的好机会,他却十分愿意放手。
江河当然有在认真考虑。
这確实是个不错的机会,说不定可以加快自己研究的进展。
但是取捨之中,要牺牲的可能是部分的自由度。
自己在南方,已经培养了自己的班底,提升了校內和院內的地位。
就这么闯北,需要捨弃的似乎有点太多。
斟酌再三后,江河微微欠身。
“谢谢郑院士的认可,您的实验室是无数医学生的梦想,但我目前还是南医大的大三学生,基础课程还没修完,而且,附一院急诊和肝胆外科的临床节奏我很適应,我想在这里先把根扎稳,再去追求高精尖。”
郑立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后讚赏地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决定留在南方,那就按你自己的节奏来,不过,lnr这篇论文发出来之后,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科研的步子不能停。”
江河:“我准备推进mirna在胰腺癌早期筛查中的应用研究。”
话音刚落,休息室里气氛又变了。
郑立言微微皱起眉头。
林振华放下手中的茶杯。
杨煦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在座的都是医学界的精英,他们十分清楚“mirna”和“早期筛查”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著多大的难度。
在08年,基因检测和分子生物学在临床上的应用还处於极其早期的摸索阶段。
“mirna?”
郑院士道:“江河,你知不知道,我有个朋友,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vogelstein教授团队,目前就在做类似的项目,他们拥有全美最顶尖的测序仪,拿著nih(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数百万美元的专项资金,即便如此,他们在游离mirna的提取稳定性和临床特异性上,依然卡著脖子,进展缓慢。”
这番话,没有足够的地位和眼界说不出来。
在场眾人都纷纷正色,听郑院士往下说:
“他跟我聊过,这项目是一个无底洞,你需要面对庞大的样本库、不稳定的技术路线,以及海量的资金消耗,你只是一个大三学生,去碰这种世界级的科研难题,很容易把自己的锐气磨尽,我不建议你去跟国外的顶尖团队抢这条赛道。”
这种不看好,完全出於善意,是一位行业泰斗对晚辈的爱护。
他不想看一个好苗子在一块硬骨头上磕碎了牙。
钱校长见气氛有些严肃,立刻出声解围:“郑院士,江河这个项目,其实前几天已经在学校的预审会上通过了初审,学校方面非常支持年轻人的创新精神,我们承诺会为他的项目团队腾出一间专门的实验室,並且拨付二十万的启动资金。”
“二十万?”林厅长摇了摇头,“钱校长,虽然我不太懂这个项目,但我知道,做基因研究,二十万连买进口的试剂耗材都不够,更別提后期的临床入组和数据分析了。”
杨煦也看向江河。
虽然在预审会上他力挺自己的学生,但他心里同样清楚难度,於是说:“江河,领导们说得对,其实,以你现有的lnr基础,你完全可以顺著这条线,做做其他消化道肿瘤的预后分析,出成果快,也稳妥。”
面对满屋子医学大佬的连番质疑和劝退,陈浩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
这小子很会提取重点,总之就是:江河要做的这个项目,难如登天,而且极度烧钱,连院士都不看好!
江河倒是很淡定。
老师们说的这些东西,自己其实早就考虑过了。
於是,他目光平静道:
“我知道霍普金斯大学在做,也知道直接攻克胰腺癌早筛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所以我对项目做了拆分。”
“项目的第一阶段,我打算做重症急性胰腺炎(sap)的早期预测子课题。”
“sap的临床发病急,进展快,我们利用附一院的急诊样本库,只筛选两到三个特定的mirna靶点,结合现有的炎症指標,建立一个短平快的预测模型,这个子课题的周期短,临床反馈快,一旦在急诊跑通,就能立刻转化为临床路径。”
郑立言听这话,眉头依然皱著。
就算是针对sap做单病种的预测模型,依然难度很大。
还是不相信一个学生团队能把这种改变世界的东西做出来。
“那……资金和场地呢?”林振华问,“钱校长的二十万,不够支撑你把这个模型跑完的。”
江河心里门清。
资金?手里有王款才打过来的200万,用来抄底股市足够应付前期开销。
场地?合俊集团副总裁周广林给他安排了高新区300平米的閒置厂房。
至於霍普金斯大学卡住的技术瓶颈,对於拥有二十年后顶级科研视野的江河来说,根本不是死胡同。
但他不能把这些全盘托出,显得太过张狂。
於是开了个玩笑道:“钱的事情,陈浩打算赞助我的。”
陈浩:“誒?我吗?”
江河笑笑,接著说:“开个玩笑,实际上,我有一套新的逆向提取构想,想在血液样本静置分层前做干预,如果按照我的想法去落地,成本或许可控。”
陈浩:“哦哦……”
他刚才那一瞬间,突然有种家里要把房子卖了的感觉,嚇死了。
郑院士听完,问了一个和杨煦一模一样的问题:
“江河,怎么感觉你这么急,你在急什么?”
江河回答:“胰腺癌被称为癌中之王,一旦发现就是晚期,如果mirna这条路能走通,哪怕只是把发现时间提前几个月,就能救下成千上万条命,这个项目確实难,但我还是想试一试,哪怕最后证明我的构想是错的,至少也能给后来的研究者排除一个错误答案。”
此话一出。
全场沉默。
过了好久。
郑院士才道:“江河,我已经好久没在一个本科生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了。”
旁边的龚年点头道:“是啊,別说本科生了……就算是研究生,博导,很多现在也没有这样的心气了。”
钱校长:“好样的,江河。”
林厅长说:“我记得有位作家写过一段话:我希望你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你可以是农民,可以是工程师,可以是演员,可以是流浪汉,但你必须是个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的结局悲壮而绝不可怜,选择平庸虽然稳妥,但绝无色彩。”
陈浩惊了。
要不说领导是领导,是会说话啊,他都听的有点热血了。
等大家夸完了一轮,郑立言才道:“既然困难你都知道了,心里也有数,那我就不泼你冷水了,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
林厅长也点点头:“决定了要做,那就放手去干,省厅这边鼓励临床转化,如果你的sap预测模型真的做出了实质性的数据,隨时来找我。”
这场谈话的性质,到这里彻底转变。
从最初的质疑和劝退,变成了实打实的鼓励和资源倾斜。
郑立言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江河:“研究过程中如果遇到了分子生物学方面的问题,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我让实验室那边提供一些技术支持。”
林振华也转头对身边的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立刻走上前,递给江河一张名片:“江河,这是我的工作联络方式,有重要进展,可以直接联繫我的秘书。”
江河双手接过纸条和名片,郑重地点头:“谢谢郑院士,谢谢林厅长。”
其实,目前所有领导心底里依然是不看好的。
只是大家很默契的想到了同一件事:
年轻——就是用来试错的!
就算失败了又能咋样?这么优秀的人,值得花时间、花精力去培养。
大家甚至都已经想到,等江河未来失败之后,怎么安慰他的事情了。
这场会面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大领导们行程紧凑,谈完正事后便起身离开。
江河和陈浩一直將他们送到一楼的大门外,看著几辆黑色轿车驶离校园。
陈浩看著轿车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大口气。
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感觉后背的衬衫都已经湿透了。
“我滴个乖乖……老江,你是真敢说啊……”
江河道:“就事论事而已,有什么不敢说的。”
“牛逼。”
陈浩带著江河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老江,说实在的,刚才在里面听郑院士他们那么一分析,我觉得也是啊,美国那个什么霍普金斯大学都在烧钱填坑,连院士都不看好这个mirna,咱们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要不,就听杨主任的,换个稳妥点的方向?”
陈浩是真的怕江河在一棵树上吊死,最后毁了大好前途。
江河言简意賅:“你信我就完事了。”
陈浩愣在原地。
他看著江河那种绝对自信的眼神,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
他看著江河那种绝对自信的眼神,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
网吧里果断切开气胸的沉著,车祸急诊室里力挽狂澜的身影,以及今天这碾压全场的四个一百分。
老江什么时候错过?
老江什么时候打过无准备的仗?
“我靠!你都这么说了,那还有啥可说的?我必信你啊!霍普金斯怎么了?霍普金斯有江神牛逼吗?干就完了!”
江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路回到宿舍。
陈浩一进门就开始催促。
“老江,別愣著了,赶紧脱衣服!”
江河:“?”
陈浩这才意识到有歧义,连忙解释道:“让你洗澡啊!今天可是你拿了特等奖的大日子,晚上肯定得出去搓一顿好的,赶紧去洗个澡,换身乾净的!”
江河皱眉:“不用这么麻烦吧,隨便吃点就行。”
“不行!必须讲究!”
“……”
等江河无奈地冲完澡出来,换上衬衫。
陈浩打开发泥。
“来,老江,坐好,我帮你抓个髮型。”
江河摆手:“別別別,我不要抓头髮,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其实早就发现不对劲了。
从中午在食堂李子健突然崩溃离席,到陈浩死活要陪自己去参加颁奖,再到现在非要逼著自己换衣服抓头髮。
这帮傢伙……绝对有事瞒著自己!
陈浩见江河一脸抗拒,知道再逼下去就要露馅了。
他赶紧把手里的发泥在水槽里洗掉,打著哈哈掩饰过去。
“唉呀好了好了,不整不整,不抓就不抓嘛。”
陈浩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著江河往门外走:“走吧走吧,可以了,去【遇见】吧!”
江河被陈浩半推半就地带出了宿舍。
看著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眯了眯眼睛。
总觉得今天陈浩的反应过於亢奋了。
而且从下午开始,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隱隱跳动。
难道子健真出事了?
江河加快了脚步,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心理医生的话术。
想不太起来……沈老师当年是咋说的来著?
江河挠挠头,毕竟不是自己业务范围,不太懂啊。
——哎,要是沈老师在就好了!
然而,他並不知道。
此时此刻。
在【遇见】餐吧里,並没有什么需要抢救的危急情况。
只有她。
在等你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