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导报》编辑部正对著落地玻璃窗的办公桌后,卡米尔把一叠稿纸狠狠地摔在地上。
“把这篇关於巴拿马运河债券的垃圾稿件拿走!告诉那个蠢货实习生,如果不把那几个该死的形容词刪掉,我就把他塞进印刷机里!”
“还有你,有什么事?”
卡米尔头也不抬:“如果是来推销矿山股票的,出门右转,那里有垃圾桶。”
“我是来推销其他东西的。”
卡米尔手中的笔停住了。
“是你。”
卡米尔挑了挑眉毛:“怎么,我们的橡胶大亨不在交易所数钱,跑到我这个充满油墨臭味的地方干什么?难道你又发现了哪棵树会流金子?”
吕西安掏出玻璃瓶,拧开瓶盖,放在了桌子上。
“我没发现树,但我发现了另一种让巴黎疯狂的东西。”
“这是什么?毒药?”卡米尔嗤笑了一声。
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凝固了。
“天哪……”
卡米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难以置信:“这是……顶级麝香?这纯度,简直不可思议。这比我上次在俄国大使夫人那里闻到的还要浓郁十倍。”
她抬起头,盯著吕西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你疯了吗?这么高纯度的麝香,你竟然用这种破瓶子装?这一瓶得杀了多少只喜马拉雅的公鹿?一百只?两百只?这简直比皇后的珠宝盒还要奢侈。”
吕西安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胸。
“这就是你的评价?奢侈?皇家?”
卡米尔贪婪地又闻了一下:“这是客观事实,这种带有粉感和皮革调的后调,只有陈化了十年以上的顶级天然麝囊才能做到。格拉斯的那帮老傢伙要是看到这个,会为了抢它而打破头的。你从哪弄来的?走私?”
“不,不是走私。甚至可以说,它就在我们脚下。”
吕西安指了指窗外的蒙马特大道。
“一只鹿都没杀,卡米尔。这瓶东西的原料,是煤焦油。”
卡米尔愣住了。
“你说……什么?”
“煤焦油。就是此时此刻,工人们正在窗外铺路用的沥青。那种从煤气厂里排出来的工业废料。”
吕西安揭晓了谜底:“这是完全由人工合成的硝基麝香。我在实验室里通过硝化反应改变了甲苯的分子结构。成本……大概比你手里那支香菸还要便宜。”
“……”
“哈哈哈哈哈哈!”卡米尔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沥青?你是说沥青?你是说,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嫌弃工人身上有汗味,嫌弃街道有尘土的公爵夫人们,將会把铺路用的沥青涂在她们最娇嫩的脖子和胸口上,然后以此为荣,觉得自己高贵无比?”
吕西安微笑著点头:“正是如此,这就是我想让你看的讽刺剧。”
“太棒了。这简直太棒了。”
“你是个魔鬼,吕西安。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她把瓶子重重地放在桌上:“说吧,你把这个拿给我看,不仅仅是为了让我笑一笑吧?你想让我做什么?在我的专栏里推荐它?”
“但我得提醒你,我是写金融评论的,不是写时尚软文的。那是三流小报干的事。虽然我很喜欢这个讽刺,但这不符合我的身份。”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让你写软文。”
吕西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卡米尔面前。
“我是来邀请你成为合伙人的。”
“合伙人?”卡米尔没有去翻那份文件。
“那些格拉斯的老傢伙们垄断了审美。”
“他们控制了花田,控制了渠道,更重要的是,他们控制了对女人的定义。他们说,女人就该像玫瑰一样脆弱,像百合一样纯洁,像茉莉一样依附於男人。”
“但你不是那样,卡米尔。”
吕西安指著那个棕色瓶子:“这瓶香水也是一样。它没有生命,没有花朵的娇气。它是工业的產物,是化学的力量。它不需要看上帝的脸色,也不需要等待花开。”
他俯下身,直视著卡米尔的眼睛:“我要做的,是用工业的力量打破那种自然崇拜的垄断。这不是一瓶香水,卡米尔,这是一份给旧秩序的宣战书。而你,是全巴黎最適合宣读这份战书的人。”
卡米尔沉默了。
“如果是战书的话……”卡米尔扔掉菸头,伸手翻开了那份文件。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条款上。
“百分之十五的乾股?”卡米尔抬起头,“你不用我出一分钱?”
“你的笔就是资本,你的影响力就是股份。”
“这不仅意味著分红。这意味所有权。如果你签了字,你就不再只是一个靠写字赚钱的记者,你是资本家。”
卡米尔看著那份合同,犹豫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那支笔。
她在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卡米尔·瓦瑟尔。
“恭喜你,合伙人。”
“別高兴得太早,歷史学家。”卡米尔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大衣,“既然我们已经是合伙人了,那么现在,我饿了。你要请我吃顿好的。就当是庆祝我们即將把沥青卖出黄金的价格。”
半小时后。
“说实话,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卡米尔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那个埃米尔·布洛赫,那个落魄的犹太疯子,竟然真的能做出这种东西。你確定这东西能量產吗?”
“只要有煤气厂,只要有煤焦油,我们就能无限量產。而且每一瓶的味道都绝对稳定,不会因为今年的雨水多一点或者少一点而改变。”
吕西安切著盘子里的牛肉:“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它包装。不仅是瓶子,还有概念。”
卡米尔的职业本能开始运转:“概念我已经想好了,我们不能说这是廉价的合成物。我们要说这是科学的结晶,是未来的气味。我们要把它卖得比娇兰还贵。因为只有贵,那些人才会觉得它好。”
“但你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总不能叫焦煤油一號吧?那听起来像是某种治疗脚气的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