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章 圣雅克路54號
    “一百四十法郎!你疯了!我们在路上说好的不是这个价格!”
    酒馆角落的圆桌旁,那个奥地利男人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膝盖撞到了桌腿。酒馆里其他的客人都转过头来。
    吕西安坐在椅子上,他的手压在那捲画上。
    “那是五分钟前的价格,先生。而且,那时候我还没给你看这些画的细节。”
    “这有什么区別?都是一样的女人,一样的花!”奥地利人脸涨得通红。
    “区別在於版次。”吕西安展开了其中一张画的一角,指著边缘处一行淡灰色痕跡,“这是尚佩诺瓦印刷厂的第一版试色。你看这个拜占庭头饰的金粉,用的是纯度很高的矿物顏料。而正式发售的版本为了降低成本,会混入铜粉。铜粉在三年后会氧化变绿,但这几张不会。”
    奥地利人愣住了。
    “你是个行家?”奥地利人狐疑地看著这个年轻的学生。
    “我研究歷史,也研究在这个歷史中留下痕跡的物品。而且,恕我直言,你们维也纳的分离派还在画那些阴沉的骷髏和裸体。你们不懂这种充满生命力的装饰线条。这才是未来五年的趋势。如果你现在不买,等到下个月莎拉·伯恩哈特的戏上演,你连它的边角料都买不起。”
    奥地利人咬了咬牙。
    “一百二十法郎。”
    奥地利人说:“这是我的底线。一共六百法郎。如果不行,我就走人。”
    六百法郎,减去刚才付给工头的二十法郎,净赚五百八十法郎。
    “成交。”
    奥地利人鬆了一口气,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皮夹。他数出了二十九枚闪闪发光的二十法郎金幣。他把金幣推到吕西安面前。
    “这真是一笔不错的交易。”奥地利人拿到了画,心情变好了,他挥手招来侍者,“为了庆祝一下,我请你喝一杯?这里的苦艾酒很不错。”
    吕西安站起身,扣好了大衣的扣子。
    “不了。我明天还有课。而且,在这个区,带著接近六百法郎现金喝醉,並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礼貌地碰了碰帽檐,转身向门口走去。
    现在的街道比刚才更冷清了。圣米歇尔大道上的马车稀少了许多。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显得朦朦朧朧。
    一个穿著廉价丝绸裙子,涂著厚厚脂粉的女人从路灯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看著吕西安,试图挽住他的手臂。
    “这么晚了,帅哥?想要找个地方暖和一下吗?”
    吕西安侧身避开了她的手。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缩回了手,嘴里嘟囔了一句脏话,退回了阴影里。
    吕西安加快了脚步。
    二十分钟后,他回到了圣雅克路54號。
    这是一栋建於路易·菲利普时期的老房子,外墙的灰泥已经剥落。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一楼管理员室透出来的一点微光。
    吕西安踩著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他的房间在六楼的阁楼。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狭窄的楼道被堵住了。
    房东太太佩蒂特夫人正叉著腰站在那里,她那肥胖的身躯几乎挡住了整个过道。在她面前,一个年轻的女孩背靠著墙壁。
    佩蒂特夫人的嗓门很大:“我不想听你的藉口,珍妮小姐!你说你的琴弦断了,你说剧院没有发工资,这跟我有什么关係?如果你今晚拿不出二十五法郎,你可以去抱著你的小提琴睡在大桥底下!”
    那个叫珍妮的女孩低著头。她很瘦,脸色苍白,但颧骨很高,鼻樑挺直。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裙,裙角沾著泥水。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眼神里透著一股倔强和高傲。
    “我会给你的。”珍妮的声音有些颤抖,“下周二,剧院一定会发薪水。”
    “又是下周二!上个周二你也是这么说的!”佩蒂特夫人挥舞著手臂,唾沫星子乱飞。
    吕西安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挤了过去。他的手臂擦过了珍妮的肩膀,那个女孩瑟缩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吕西安一眼,充满了警惕和羞愤。
    吕西安没有停留,他继续向上走。回到那间七平米的阁楼,吕西安迅速锁上了门,又拉过一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下。
    他脱下大衣,把口袋里的金幣全部倒在床上。加上之前的零钱,这是他全部资金。
    ……
    吕西安是被圣雅克塔的钟声吵醒的。
    他简单地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穿好衣服。一楼的管理员室里,佩蒂特夫人正在喝咖啡。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可能是昨晚终於逼迫某个房客交了钱,或者是把某个人赶了出去。
    当她看到吕西安走进来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吕西安先生。”她阴阳怪气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房租下周就要到期了,別告诉我你还在等那该死的助学金。”
    吕西安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子前,伸出手,將两枚金光闪闪的金幣拍在桌面上。
    当——
    佩蒂特夫人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她盯著那两枚金幣,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咕嚕声,那原本尖酸刻薄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堆积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諂媚笑容。
    “这是四十法郎。十五法郎是上个月的房租,十五法郎是下个月的预付。剩下的十法郎,我想预定这个冬天的煤炭供应。我知道你能弄到便宜的煤。”吕西安说。
    佩蒂特夫人的手迅速伸过来,一把將金幣攥在手里,好像生怕它们会飞走一样。她甚至拿起一枚金幣,用力在围裙上擦了擦。
    “哎呀,这当然没问题,完全没问题!”她的声音变得甜腻起来,“我就知道,吕西安先生,您是个体面人。我就跟那些邻居说,索邦大学的学生跟那些只会鬼混的艺术家不一样,这不,您一有钱就想到了我。”
    “我需要一张收据。”吕西安说。
    “马上写,马上写!”
    佩蒂特夫人从抽屉里拿出沾著油渍的收据本,飞快地写著。
    “至於煤炭,您放心,今天下午我就让人把最好的无烟煤送到您楼上去。这么冷的天,可不能冻坏了我们的高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