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西安走了过去。
木箱里堆满了在这个时代被视为次品的石版画。有些是因为顏色稍微偏了一点,有些是因为纸张边缘有褶皱。
吕西安弯下腰,翻动著那些厚重的纸张。
这是阿尔丰斯·穆夏设计的《黄道十二宫》日历。画面正中是一个侧脸的女人,头戴拜占庭风格的华丽头饰,周围环绕著十二星座的符號。
这种石版画的色彩极为丰富,用金色勾勒,赭石铺陈,再以深蓝点缀。
吕西安挑出了一张。
这张画的左下角有一点点油墨污渍,但这並不影响主体的画面。
在一百多年后,这样一张原版的石版画,哪怕有污渍,在拍卖行也能拍出几千欧元。
但吕西安要找的不是这个。
他继续向下翻,终於在底部找到了一卷用牛皮纸包著的东西。
他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五张崭新的《黄道十二宫》。
但是,这五张画的下面並没有印上原本应该有的日历数字和香檳酒gg商的名字。
这是无字版。
在1896年,大部分人只把这看作是还没印完的半成品。
但吕西安知道,《羽毛》杂誌的主编莱昂·德尚很快就会发现这种纯画作的艺术价值,並在下个月的百人沙龙画展上以高价推出这种纯艺术版。
现在是十一月,这个版本还没有在市面上流通。
“这几张怎么混在废纸箱里?”吕西安明知故问。
“哦,那是试色的样张。顏色太深了,客户不满意,让重印。怎么,你想要这个?这既不能包肉,也不能擦窗户,纸太硬了。”让-皮埃尔头也没抬。
“我觉得挺好看的,想拿回去贴墙纸。”
吕西安把那五张无字版卷了起来,又隨手拿了几张有瑕疵的普通版盖在外面。
他走回桌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枚五十生丁的银幣。
不,不能给这个。
他在口袋的夹层里,捏住了那枚十法郎的金幣,然后又放开。最后,他抽出了两张二十法郎纸幣中的一张。
二十法郎。
这相当於让-皮埃尔这种工头四天的工资。
吕西安把那张蓝色的纸幣平铺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让-皮埃尔嚼菸丝的动作停住了。他看著那张纸幣,又看了看吕西安手里的纸卷。
“你疯了,大学生。那是二十法郎。你可以去买两双好皮鞋,或者去吃顿好的。你拿来买这堆废纸?”
吕西安平静地说:“我说了,我很喜欢这个捷克人的画。而且我不想让別人知道我花这么多钱买废纸,这有损我的名誉。”
让-皮埃尔迅速地伸出手,那张纸幣瞬间消失在他的手掌下,塞进了满是油污的背带裤口袋里。
让-皮埃尔挥了挥手:“我没看见你,你也没看见我。赶紧走,別让厂长看见。那箱子里剩下的你想要也可以都拿走,省得我还要僱人搬运。”
“不用了,这些就够了。”
吕西安把纸卷夹在腋下,转身向门口走去。
这五张画在现在的市场上价值为零,但在两周后,在著名的萨戈画廊,每一张的標价將会是五十法郎。
如果是卖给那些特定的美国收藏家,价格还能翻倍。
二百五十法郎的回报,减去二十法郎的成本。百分之一千的利润率。
他推开铁门,重新回到了寒冷的街道上。
冷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
他需要去把这几张画妥善地保存起来,放在床底下那个乾燥的木箱里。
然后他需要去一趟圣日耳曼德佩区的萨戈画廊,不是去卖画,而是去假装询问价格,製造一点市场需求。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吕西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穿著灰色大衣的男人正站在路灯下。
这个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戴著一顶圆顶礼帽,手里拿著一根手杖。他的衣著考究,但鞋子上沾了不少泥点,显然在这附近徘徊了很久。
男人看著吕西安腋下的纸卷。
“请原谅我的冒昧,先生。”男人的法语带著一点生硬的外国口音,可能是奥地利人或者是德国人,“我刚才看见你从尚佩诺瓦印刷厂出来。”
吕西安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看著对方。
男人上前了一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纸卷。
“我是一个……艺术爱好者。我在找穆夏先生最新的作品。印刷厂的人告诉我还没有正式发售,但我必须要赶明天的火车回维也纳。我不能空手而归。”
吕西安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这是试印品。非卖品。”吕西安冷淡地说。
男人急切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巴黎转了三天了,所有的画廊都告诉我没货。但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你手里拿的……那个边缘的花纹,是《黄道十二宫》对吗?”
吕西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有五张。”
“五张?是无字版的吗?我听说有无字版的试样。”
“是的。”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我出双倍的价格。”
“你连原价是多少都不知道。”
“一百法郎。一百法郎一张。我全都要。我现在就付现金。”
吕西安看著这个奥地利人。这確实是一个疯狂的时代,金钱和狂热混杂在一起。
他原本计划两周后卖出这个价格,但现在有一个现成的买家站在面前,省去了中间商和等待的时间。
五百法郎。加上他口袋里剩下的三十法郎。
这足够他在接下来的半年里过上体面的生活,甚至有本钱去进行真正的商业投机。
比如购买那些即將上市的自行车轮胎橡胶公司的股份。
吕西安慢慢地把腋下的纸卷拿了出来。
“成交。但在这种地方交易不太安全,先生。前面的街角有一家比较明亮的酒馆。”吕西安说。
男人露出了笑容,他解开了大衣的扣子,伸手去掏內袋里的钱包。
“当然,当然。我们可以去喝一杯,为了艺术。”
“不。”
吕西安看著那一叠厚厚的钞票:“是为了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