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法郎足够吕西安交上房租,並且还能吃上一周带肉的晚餐。
但是吕西安摇了摇头。
他不仅要解决眼前的房租,他还要解决接下来的生活费,以及购买新书和新衣服的钱。
在这个繁华的巴黎,想要混入上流社会获取更多的信息,一件体面的大衣是必须的。
“我不卖这份摘要。”吕西安说。
阿尔方斯困惑了:“你不卖?”
吕西安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不卖纸张,接下来的七天,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你去我的住处,或者我来你的住处。我会亲自监督你背诵这十页纸。我会向你提问,直到你形成条件反射。我保证你通过考试。如果通过不了,我分文不取。”
“包过?”阿尔方斯问。
“包过。”吕西安回答。
“价格呢?”
吕西安伸出了一根手指:“一百法郎。”
阿尔方斯倒吸了一口冷气。一百法郎不是一个小数字。在这个时代,一个熟练的工厂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一百五十法郎左右。一百法郎可以买一套相当不错的成衣,或者在红磨坊开一个最好的包厢玩上一整晚。
“这太贵了,吕西安。这简直是抢劫。”阿尔方斯嘟囔著。
吕西安指了指窗外:“你可以算一笔帐,如果你不及格,你父亲切断你的资金来源,把你送去军队。你会失去你在巴黎的公寓,失去你的马车,失去你在红磨坊的那些女朋友。更重要的是,你会失去自由。而在军队里,你可能会生病,可能会受伤。相比之下,一百法郎只是你两瓶红酒的钱。”
阿尔方斯看著面前那瓶刚打开的波尔多红酒,他想到了军队里粗糙的床铺,想到了要在那该死的泥地里打滚,又想到了勒鲁瓦教授那张严厉的脸。
恐惧战胜了吝嗇。
阿尔方斯咬了咬牙:“成交,但是我们要写个协议。”
“我们不需要协议,我们需要定金。我现在需要支付一些……紧急的开销。你需要先付我五十法郎。剩下的一半,等你拿到成绩单的那天再给我。”吕西安说。
阿尔方斯盯著吕西安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钱包,数出了两张二十法郎的纸幣和一枚十法郎的金幣。
吕西安伸手拿过了钱:“明晚七点,带上你的课本,到圣雅克路54號来找我。”
吕西安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他那件有些磨损的外套。
“那个……吕西安。”阿尔方斯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
阿尔方斯指了指桌上:“既然我付了这一顿的钱,你要不要点点什么吃的?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吕西安感觉到了胃部的收缩。
他今天只在早上吃了一块隔夜的黑麵包。现在口袋里有了五十法郎,他完全可以去旁边的餐厅吃一顿烤鸡。
但他克制住了这种衝动。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只有保持清醒和適度的飢饿,才能让他记住自己的目標。
“不用了。”吕西安戴上了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他的眼睛。
“那你要去哪?”
“去图书馆。”吕西安说,“我得去把那份摘要再完善一下,顺便加上可能会出的偏题。”
“还有偏题?”阿尔方斯惊恐地问。
“这就是学习,我的朋友。”
吕西安转身向咖啡馆的门口走去。侍者为他拉开了沉重的玻璃门。
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夹杂著巴黎街道上特有的马粪味和烤栗子的香气。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再给我拿那个菜单来,亨利。”
“您还需要什么,先生?”
“我想我今晚得吃饱一点。”
阿尔方斯吐出一口烟圈:“毕竟从明晚开始,我就要开始受苦了。”
……
吕西安走出了咖啡馆。
空气很冷,吕西安缩了一下脖子,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他没有直接回圣雅克路的住处,也没有去学校的图书馆。
他沿著大道向南走,穿过索邦大学广场,拐进了更加狭窄的哈普路。
这里的路面铺著古老的鹅卵石,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高的老房子。
底层通常是店铺,二层以上是住家。街道上很嘈杂,一辆双层马车轰隆隆地驶过,车轮溅起了石缝里的泥水。
吕西安在一家名为尚佩诺瓦的印刷厂后门停了下来。
这是尚佩诺瓦位於后巷的一间分厂,专门负责处理急件和试印版。
这里充斥著浓烈的油墨味和酸味。巨大的轮转机在里面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地面的震动顺著鞋底传到了吕西安的脚掌上。
吕西安推开半掩的铁门,走了进去。
里面很热。
蒸汽机驱动的皮带在头顶飞速旋转,几十个工人穿著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在巨大的石版印刷机之间穿梭。
没有人理会吕西安。他熟练地绕过一堆堆尚未裁切的纸张,走到了车间的尽头。
一个禿顶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堆满废纸的桌子后面核对清单。他的手指也是黑色的,那是洗不掉的油墨。
“晚上好,让-皮埃尔。”吕西安说。
男人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厚镜片:“啊,大学生。你有好几天没来了。这次又是来捡废纸生火的吗?”
“不完全是。”
吕西安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堆刚印出来的大幅纸张。
“我听说你们今天在印穆夏先生的新画。”吕西安说。
让-皮埃尔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菸丝,塞进嘴里嚼著:“那个捷克人,是的。机器从早上转到现在就没停过,又是给莎拉·伯恩哈特那个女人印的剧目海报,还有一些给《羽毛》杂誌印的年历。”
“是《黄道十二宫》。”吕西安纠正道。
让-皮埃尔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管它叫什么。反正就是画著一个女人,周围一圈乱七八糟的花草,还有奇怪的符號。我不懂现在的巴黎人为什么喜欢这种东西。那线条太细了,稍微套色不准就全是废品。”
“废品在哪里?”吕西安问。
让-皮埃尔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大木箱:“都在那里面。准备明天早上一早拉去造纸厂打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