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少年离去后不久,赵信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村口。
空气中仍瀰漫著一股温暖而纯净的余韵,那是庞大神圣力量刚刚释放后残留的印记,与泥土、草木的气息交织,却又涇渭分明。
“那份力量的宿主……已经找到了么。”感受著其中那份对混沌特异的净化与驱散之力,赵信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雷米迪奥斯所追寻的,能够承载並运用那份源於光明与生命本源的“使徒级”力量的適格者,看来已在此显现踪跡。这股力量的性质,確实是对抗混沌侵蚀的天然利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村庄。房屋完好,街道整洁,甚至连窗台上的陶罐都未曾倾倒。
若不是空气中那不容忽视的净化气息与几乎微不可察的、被彻底抹除的混沌残渣,这里简直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刚刚结束一日劳作的寧静村落。
没有战斗的疮痍,没有绝望的嘶喊留下的痕跡,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抹除”。
与他之前所到之处,往往以过量的能量强行涤盪混沌据点,什么都不会留下的方式,截然不同。
看著这一切,赵信的心中驀然泛起一丝微澜。
『是从何时起呢?
从何时起,自己开始习惯於用这身远超凡人时期所能想像的力量,去“解决”问题?
那吞噬一切的能量倾泻,固然高效,固然能扫清污秽,但其所过之处,连同污秽一起被抹去的,是否也包括了那些本可以被留下的事物?那些承载著人们记忆与生活的家园痕跡?
力量带来了掌控,带来了效率,带来了在乱世中贯彻信念的能力。
但或许,它也悄无声息地带来了某种,疏离?一种习惯於以绝对的力量差去“处理”问题,而非更细腻地去“解决”困境的倾向?』
赵信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紧握长枪守护家园,如今却能轻易释放出毁灭性的能量。力量的飞跃,是否也让心中的某些尺度,在不经意间发生了偏移?
或许力量所伴隨的,从来不止是权能与责任。更有一份对使用这份力量的“方式”的永恆叩问,与对“代价”的持续审视。
赵信静静地站在那里,良久。他最终没有踏入村庄深处,只是將这处被“温柔”净化过的土地景象深深印入脑海。
隨后,他转过身,身影再度融入渐浓的夜色之中,继续他的巡行与守护。
只是,他的步伐似乎比来时,多了一分沉静的思量。
......
血之诅咒的影响,远不止於佩鲁斯帝国。其阴影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阿拉德大陆所有人类聚居之地缓缓晕开、渗透。
凡有人类足跡处,便有恶魔滋生的可能。而只要出现一只,它们那模仿人类、潜伏偽装的本能,便会在极短时间內催生出一整个隱匿於人群的污染网络。
於是,“偽装者”之名,不脛而走。
当偽装者的存在成为公开的秘密,整个人类社会骤然被拋入巨大的信任危机深渊。
朝夕相处的亲人、並肩作战的战友、甚至枕边的伴侣,都可能在一夜之间显露出非人的獠牙。
猜忌如瘟疫般蔓延,甚至有人借“清除偽装者”之名,行剷除异己之实,使秩序濒临崩溃,文明岌岌可危。
值此危亡之际,转机悄然显现。
人群中,开始出现能够识別偽装者的特殊个体。他们自称蒙受神启,获得了洞穿偽装、直视混沌本质的“启示”之力。
而那位名为米歇尔的少年,正是最初接受这启示,並將其意义与使命传递开来的先驱。
出於与生俱来的责任感,米歇尔將那些获得启示的人们聚集起来,共同对抗偽装者的威胁。
他將这些人统称为“圣职者”,並亲自传授他们自己领悟並改良的“圣拳”技艺,以及运用巨兵制敌的战斗术。
不久,一个以寻找、消灭偽装者,並致力於驱散世间混沌为宗旨的“圣职者教团”正式成立。
自此,佩鲁斯帝国各处,开始频繁出现这些身怀神圣之力、奔波於灾厄之间的圣职者身影。
而同样在各地巡行、肃清混沌的赵信,自然也与这些圣职者多次相遇。
有时是赵信先行处理完毕,圣职者们才姍姍来迟;有时则是圣职者们刚完成净化,赵信隨后方至。
圣职者教团的成员们,起初大多將赵信视为另一位蒙受神启、却更为强大且独来独往的同道。
他那摧枯拉朽般清除邪恶的力量,令他们钦佩不已。因此,他们曾数次诚挚地邀请赵信加入教团,並希望將他引荐给创始人米歇尔。
面对这份热情,赵信不得不郑重澄清:“我虽与诸位同样在对抗偽装者与混沌,但我们並非同源。我並未受到雷米迪奥斯的启示,指引我道路的,是另一位存在。”
听闻赵信话语中並无对雷米迪奥斯的特定尊崇,圣职者们也明白他所言非虚。
“哈哈,无妨!”与赵信並肩作战过的圣职者往往豁达地笑道,“即便不加入教团,我们也视你为值得尊敬的同行者!”
他们的尊敬发自內心。因为凡有赵信现身之处,圣职者教团在对抗偽装者的战斗中,便从未折损过任何一位同伴。
儘管无人明言,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赵信所选择面对的,往往正是他们力所不及的、最为棘手与危险的存在。
在教团內部,拥有这般压倒性力量的,有且仅有一人——那便是创始人米歇尔。
隨著与赵信相遇的圣职者日渐增多,关於这位神秘强者的传闻也在教团內悄然流传开来。作为创始人的米歇尔,自然不会对此毫无耳闻。
“未蒙神諭,却凭己身对抗混沌……”
米歇尔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探究。
从归来復命的圣职者们的描述中,他早已听出那位名为赵信的同行者,对教团所展现出的无声照拂——既让他们得以在实战中歷练,又总能確保他们不陷於真正的绝境。
能够如此精確地把握分寸,在清除混沌的同时庇护他人,仅此一点,便让米歇尔確信:这位赵信,在本质上与自己是一类人。
他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对抗著侵蚀世界的黑暗,並珍视著尚存的光明与生命。
“希望这位『同行者』,愿意见我一面。”
作为圣职者教团的战力担当,米歇尔始终活跃在对抗混沌的第一线。
然而令他有些遗憾的是,儘管他奔走过无数被阴影笼罩的土地,却始终未能与那位在圣职者间口口相传的“传奇”真正相遇。
一次也没有。
这微妙的错身,有时会让米歇尔心生疑竇:究竟是机缘巧合,命运的丝线未曾交叠?还是对方,在有意避开自己?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却让米歇尔更想见到那人。
他想亲眼看看,那位到底是不是,正行走在与他相似的『守护』道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