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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不会离开江陵!
    马秉闻声抬眼,正见母亲庞氏髮髻微松,撩著素色布裙,步履匆匆踏进门来。
    他心头一紧,踉蹌著跳下床,躬身行礼:“母亲。”
    庞氏疾步上前,一把將他扶起,指腹抚过他的脸颊,又探了探额头,目光扫过他周身,脸上霎时漾开狂喜:“子衡,你真的痊癒了!”
    话音未落,泪水已忍不住顺著眼角滚落,砸在地上。
    自儿子病倒,她便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多少个深夜,她守在床前,听著他时断时续的咳喘,握著他冰凉的手,一遍遍祈求上苍。
    近一个月更是衣不解带,日夜焚香祷告,原本丰腴的脸颊,早已消瘦下去。
    幸好,幸好他终於醒了。
    马秉望著母亲泛红的眼眶,喉间一阵哽咽,又躬身一礼:“母亲,孩儿不孝,让你这般忧心。”
    纵然这具身体的灵魂已换,可那份沉甸甸的母爱,依旧像一股暖流,撞得他心口发烫。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庞氏哽咽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关银屏身上。
    见她素麵朝天,眼下带著淡淡青黑,心头顿时泛起怜惜,柔声道:“多亏了银屏,日日守著,才终於將这小子唤醒!”
    关银屏闻言,白皙的小脸倏地染上緋红,忙低下头敛衽行礼。
    他的病本因她而起,这半年来,马家非但没有半句责备,待她依旧如初。
    这份宽厚,反倒让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
    如今马秉醒来,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落地,只觉浑身都轻快了几分。
    庞氏將两人神色尽收眼底,嘴角泛开一抹瞭然的浅笑,语气带了几分打趣:“子衡,你这昏睡一月,银屏日日相伴。今日睁眼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她,想来连上苍都被这份心意感动。”
    马秉霎时领会话中深意,只觉脸上一阵发烫,竟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季常叔母,又拿我们说笑!”一道清脆嗓音,划破窘迫。
    关银屏颊边虽染著淡淡红晕,眸光却清亮坦荡,不见半分扭捏。
    马秉抬眼望去,见她这般从容不迫,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
    在这封建礼制森严的汉末,寻常人家女子被长辈这般打趣,怕是早已羞得低头缩在一旁,哪里敢出声?
    果然不愧是將门虎女,这份镇定自若,当真异於常人。
    庞氏展顏一笑:“银屏,辛苦你了,快回府歇息,顺便將这消息告诉夫人。”
    关银屏应下,抬眼飞快瞥了马秉一眼,便欲告辞。
    马秉心中一动。
    关银屏的母亲胡氏,乃是关羽结髮妻子,久歷战乱,见惯世事沉浮,心思縝密,警觉性高,远非年少的关银屏可比。
    若能说服胡氏,便能让关羽的家眷,儘早离开江陵这个是非之地。
    “母亲!”他急忙开口,“孩儿臥病半年,未见夫人久矣。今日正好隨银屏回府,当面拜会,也好尽晚辈礼数。”
    庞氏顿时愣住,满脸惊疑。
    她这儿子,平日里顽劣不堪,最爱在外惹是生非,没少挨胡氏训斥。
    往昔提起要去见夫人,躲都来不及,今日怎的突然转了性,还主动要登门拜访?
    关银屏也诧异抬头,一双明眸满是疑惑,望著马秉,暗自思忖:他突然要去见我母亲,究竟意欲何为?
    庞氏愣了半晌,眼中惊疑渐渐化作欣慰,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你大病初癒,身子虚弱,快披上厚氅,莫要再受了风寒。”
    说罢,扬声吩咐门外侍女,速速取来厚衣。
    穿戴妥当后,马秉转身看向庞氏,神色郑重:“母亲,我去去便回。你即刻吩咐全府上下收拾行李,我们必须儘快离开江陵!”
    “离开江陵?”庞氏猛地一惊,失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一旁的关银屏也蹙起眉头,插嘴道:“叔母,他怕不是病糊涂了吧?方才醒来就说江陵即將沦陷,催著我儘快带家人离开!”
    庞氏的身躯抖了抖,惊疑的目光落在马秉身上。
    马秉急著去劝说胡氏,此刻根本来不及细说,遂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稍后再与母亲解释。银屏,我们走!”
    ......
    前將军关羽府邸。
    胡氏打量马秉片刻,展顏笑道:“气息沉稳多了,恢復得不错,再静养些时日,定能如初。”
    马秉抬眼望去,眼前这位关羽正妻,虽在史书中几无记载,却是位容顏温润的中年美妇。
    她乌髮挽作高椎髻,身穿玄地朱缘三重深衣,外罩葡萄紫云纹锦,不显奢华,唯有沉稳端肃,令人不自觉心生敬意。
    马秉收回目光,勉强扯出一抹笑,眼底的绝望,却丝毫不减。
    胡氏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他笑意后的沉鬱。
    脸上的笑容倏然凝住,她沉声追问:“究竟出了何事?”
    马秉心一横,將东吴白衣渡江、奇袭江陵的內情和盘托出。
    胡氏垂眸静听,面色渐沉,心底却翻涌著惊涛骇浪。
    眼前的马子衡,言行气度竟与昔日那个紈絝判若两人。
    他所言句句详实,细若亲歷,简直不似道听途说。
    马秉话音刚落,关银屏便按捺不住插话:“母亲,他莫不是脑病缠身,生出此等臆想?东吴与我家乃是盟友,怎会贸然出兵偷袭?”
    “盟友?”胡氏斜睨女儿一眼,眸底淬著寒意,“乱世之中,唯利是图。你且看那吕布,连义父都能痛下杀手,如今这一纸盟约,又算得了什么?”
    见女儿依旧面露不甘,她又沉声补了一句:“你忘了四年前,东吴曾袭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可一可再,他们趁虚偷袭江陵,绝非不可能。”
    关银屏顿时语塞,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马秉心头微动,想起那正是建安二十年的旧事。
    孙权命吕蒙出兵攻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亲率五万大军自益州驰援荆州,最终双方以湘水为界,將荆州南部一分为二。
    他心中暗喜,看来胡氏对孙权心存芥蒂,忙趁热打铁道:“夫人所言极是!关將军常斥孙权是『碧眼小儿,紫髯鼠辈』,足见此人居心叵测,利慾薰心!”
    胡氏凝视著他,沉默片刻,轻嘆道:“生存之道而已。江陵掌控长江中游,乃兵家必爭之地,顺流而下,可直逼建业。东吴覬覦,也在情理之中。”
    马秉暗自佩服,胡氏虽是女子,眼界见识却远超常人,分析问题更是一针见血。
    沉吟须臾,胡氏唤来护卫,吩咐道:“速去传信麋芳將军,令其严加布防,再传令沿岸守军,严密戒备敌军偷袭,不得有半分鬆懈!”
    护卫领命而去。
    马秉喜上眉梢,忙道:“夫人既作防备,必是信了东吴会来犯。事不宜迟,还请夫人即刻动身离开江陵!”
    胡氏却未应声,目光深邃难测。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我不会离开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