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刚进外屋,大哥和小弟已经在收拾炕桌了。
爷爷瞅见俩人进来,微笑朝俩人看过来,一手还指著房梁。
“回来了,正好准备开饭。”
父子俩顺著爷爷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颗草绿色的熊胆悬掛在房梁之上,正是柱子早上送出去的那个。
柱子只是瞅了一眼就没再关注,反倒是爷爷不断向柱子挤眼。
父亲倒是反应快,知道自己爹,这是有话憋著难受呢,勤等著有人询问。
“爹,这熊胆咋回来了呢?柱子不是说给王桂芳了?”
爷爷眼神一亮,恰好这时母亲和大姐端著菜来到外屋,等饭菜上桌,爷爷这才娓娓道来,一旁还有母亲在补充著。
原来晌午上工前,各家就跑去大队部询问王建国有啥好事了。
大队长见闻讯而来的人越来越多,索性就提前说了分肉的事,隨后当场就分了。
当时王建国从队部屋里拎著个铁皮喇叭走出来,清了清嗓子:
“都静静!叫你们来是分肉,好事儿,咋还嘮起来了?”
场上立马消停了不少,都等著大队长的下文。
“一会儿挨个儿上李老爷子那儿登记。排队领肉,別乱挤別多拿,家家都有份儿。”
大队长说完,底下群眾纷纷附和,隨后附和声又被大队长提高音量的声音打断。
“这肉哪儿来的,大傢伙都知道了吧?柱子特意交待了,家里劳动力少、人口多的,多分点儿!劳动力壮的,少分点儿!”
他故意顿了一下,让这话在人群里发酵一会儿,顺便让不知情的人有空了解情况。
“谁多拿少拿的,也別觉得占便宜吃亏。人家柱子可是一个工分没要,白分给咱屯子的!”
“要是让我知道谁私下嚼舌根,或者在这儿捣蛋......”
他面色变得严肃,眼神锐利地在下方人群中缓缓扫了一圈。
“往后咱屯猎人打著啥野物,甭管大小,一律按规矩上交换集体生產资料!谁也別想再分一口肉!都听明白没?”
这话说得在理,时机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看底下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就知道王建国在屯里既有威望,办事也公道得人心。
前面也说过,在红旗屯,猎户打到的东西一般由大队收,给工分或者换物资。
但王建国办事活泛,小来小去的自己留著吃,多了或者值钱的才交公,肉就分给屯里人沾沾荤腥。
前些年他还领著民兵撵过下山的牲口,收穫多了连旁边二队三队也就是赵家沟和青山河屯都能沾上光。
他这番话既送了柱子家的人情,也强调了他红旗大队所约定俗成的规矩。
这要是还有人不明白,要搞事,那以后就按正经规矩来,谁也討不了好。
这不人群中就传出个大嗓门的声音,还有人跟著附和。
“队长您放心!咱屯子在您领导下又不是没吃过肉,规矩都懂著哩!”
“就是!可不像有些人,得了柱子好处还不够,吃著碗里还瞅著锅里!”
说这话时,不少知道咋回事的人,眼神都往钱志刚那儿瞟。
钱志刚本人还一脸懵,左右瞅瞅,显然是没明白咋回事。
王建国自然知道咋回事,不过他並没有当眾说啥,只是敲了敲手中的喇叭:
“明白了就行,先来排队!领肉!”
大伙儿听到大队长发话了,都自发挪到柱子爷爷那张临时支起来的木桌前,排成长溜,等著开条子取肉。
屯里五十多户人家,分肉都分了不少时间。
按照王建国所说的,每家都或大或小领了一块熊肉。
这熊肉可是好东西,就是吃多了有点燥热,不过也不碍事,正好能多吃几顿。
等肉分完,屯里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王建国把大队干部留下开会。
进屋前,他目光一斜,正好看见钱志刚拎著肉要先回家。
“老钱,你也来。”
钱志刚平时在队里干活,早出晚归,家里事儿这会儿还一概不知。
这会儿被单独留下,再联想刚才人群中的反应,心里咯噔一下。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直犯嘀咕,但队长都发话了,不能不听啊。
他只好压下心中疑虑,小心进入了大队部办公室。
说是开会,其实也没那么严肃,基本天天都要开。
每天都有的內容就是,大队干部班子例行学习教员的思想,还有就是隔三差五会安排一下生產任务。
钱志刚小心翼翼地坐在炕沿的角落,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大家都准备散了,他自己也准备溜走,没成想跟王建国对上了眼。
王建国看向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钱啊,听说最近屯里有点影响团结的事儿。”
“我希望趁著事儿还没闹大,有人能赶紧处理处理。你说是不是?”
说完也不等钱志刚回话,也起身出门去了。
钱志刚这下全明白了,准是家里那个败家娘们惹事了,事儿还不小!
他一把拽住路过他身旁的刘永福,也就是刘勇他爹。
“刘队长,这到底咋回事啊?”
刘永福当然没给他好脸子,本来这事他老钱就不占理,更不用说他和柱子家关係近,隨即脸色一沉。
“回家问你媳妇去!真能耐了,连柱子家都敢惹!”
说完甩手就走,只给钱志刚留下个背影。
钱志刚心里“嗡”一声,冷汗都下来了。
柱子?李家!这这......越想他就越慌,拔腿就往家里跑,著急弄明白咋回事。
钱志刚阴沉著脸衝进院子,一脚踹开屋门,把王桂芬叫到外屋问话。
別看王桂芬平时在家主事,但是瞅见丈夫这脸色通红,也知道是出大事了。
在当家的再三询问下,她也不敢隱瞒,支支吾吾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说完还指了指房樑上掛著的熊胆。
钱志刚听完,火“噌”就窜上来了,扬起手就要扇下去,可晃了半天,到底没落下去。
屯里人都知道,他是疼媳妇儿的,哪能真的动手打人。
最后这一巴掌也没收回来,而是打在了自己脸上,他身体略微颤抖地指著正瘫坐在炕沿上埋著头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