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如洗,厚重且浓密的海上云层毫无规律地悬浮在大海与天空之间。
冷。
真冷啊。
岑风坐在狭小拥挤的颶风mk1单翼战斗机的封闭式驾驶舱內。
高空稀薄、寒冷、乾燥的空气疯狂钻进驾驶舱的处处缝隙,吹在他的身上,轻轻鬆鬆就把他的飞行服穿透了。
“明明是春天,天空却比北极还冷,话说回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战斗机加上供暖装置啊。”
岑风自语道。
顺便互相揉搓了揉搓飞行手套內僵硬的双手。
自维克镇航空场站出发的301中队已经平稳飞行了一段时间。
岑风看了眼手錶。
作战时间1230时。
日期是1940年4月9日。
在他穿越之前的世界的歷史上,今天是挪威战役爆发的日子,也是帝国“威瑟堡行动”的第一天。
岑风稳稳心神,从座椅上探头,快速地从驾驶舱的左右两侧回望了一下自己的中队。
十一架標准军绿色迷彩涂装的颶风战斗机牢牢跟隨在他这位中队长身后。
颶风们的机身微微颤抖。
12000英尺的高空气流毫不客气地吹拂著颶风的半金属蒙皮,並对蒙皮下方撑起机翼的金属连接杆施加巨大的空气压力。
周边空域满是十二台罗尔斯-罗伊斯灰背隼3型v12液冷发动机的咆哮。
编队的视野並不算良好,大批的云层把天空切割的支离破碎。
视野大大受限。
突然。
岑风右侧的僚机飞行员查理打开了无线电,尝试著问道:
“中队长,注意一下170航向,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顺著僚机飞行员查理的提示,岑风向170航向,也就是飞行方向的正南望去,果然从更高的云层中捕捉到了一丝奇怪的漆黑身影。
岑风眯起眼睛。
天空上除了白色就是蓝色,可不会凭空出现什么漆黑的东西。
除非是敌机!
隨后,伴隨著云层的波动。
一架涂装成铁灰色和炭黑色的轰炸机露出了小半个机身。
在洁白轻柔的白色云层中显得异常扎眼。
它一定是想藏在云层中,却没料想到自己还是露出了马脚。
查理惊呼道:“中队长!我没看错吧,那是一架轰炸机!”
岑风不再犹豫。
心念一动。
霎那间。
岑风的视角便骤然离开了逼仄的颶风驾驶舱,破开天空,衝破云雾。
剧烈的视角波动后,进入了某种类似俯瞰视角般的状態。
又有点儿类似rts游戏的界面。
己方的颶风战斗机编队则变成了俯瞰状態下,一群小的不能再小的“微缩版”编队。
相对应的。
170航向上,垂直落差约4000英尺的那架露出狐狸尾巴的敌机,也在整个俯瞰视角中得到了清晰標註。
温润流畅的机头与笔直挺拔的修长机身,两支直翼以及搭载其上的大型发动机连带著四叶螺旋桨。
宽厚的垂直尾翼上画著冰冷的铁十字。
儘管大部分机体都藏於云雾,却也能看出它是一架年轻而锐利的优秀战机。
岑风的外掛视角给出了准確无误的標註:
【机体型號:ju88中型俯衝轰炸机】
【隶属国:戴奥茨兰德第三帝国】
果然是帝国的轰炸机!
岑风神色一凛。
外掛视角穿越云层,更多的轰炸机显露出凶狠的面容,这支ju88轰炸机编队足足有十五架之多!
他和他的中队经歷了漫长枯燥的飞行,总算看到了千里迢迢从帝国本土杀来的敌轰炸机群。
这也就意味著。
前来执行支援皇家海军舰队任务的他们,终於靠近目的地了。
301中队的副中队长奥克斯特进入通讯:
“亚歷山大,你觉得这支落单的轰炸机编队,是不是去找皇家海军的?”
岑风眯起眼睛:“显而易见,ju88飞的这么慢,肚子里肯定装满了炸弹,我们抓住帝国的工蜂了!”
岑风:“我是中队长亚歷山大,已確认170航向的是敌人的轰炸机编队,先放过他们,所有人准备俯衝进入低空!”
301中队的飞行员们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岑风最后看了一眼那群尚有一定距离,耀武扬威的ju88轰炸机。
便向左压下操纵杆,操纵颶风左转弯,机身下落过程中开始修正姿態。
等到机头朝向海平面,飞行方向朝向0航向,正北方向后。
俯衝隨之开始。
颶风的引擎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岑风用力压下抖动不稳的操纵杆,儘可能使颶风的身躯保持平稳。
俯衝带来的过载毫不留情地衝击他的大脑,血液波涛汹涌,眩晕感和思考减缓感开始出现。
岑风做出抗过载动作,短促而用力地深呼吸著。
在他身后。
301战斗机中队的颶风们一架接著一架地追隨著他的身影。
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切开空气,转弯下落时的风噪声,即便隔著驾驶舱的厚重玻璃也听的一清二楚。
岑风盯著不断被衝散的致密云层。
衝过这玩意儿的感觉就像你正对大雪前进或是钻入浓雾,儘管呼吸系统没有丝毫阻塞,你还是会產生强烈的窒息感。
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有光从云层的底部传来。
岑风后拨了三分之一的油门,却毫不客气地把操纵杆再次下压了一些。
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声音穿过天空,钻到了他的耳朵里。
砰,砰,砰,砰!
战机坠出云海的一瞬间。
岑风的视野骤然亮起,黑蓝黑蓝的宽广海面像一幕甩开的画卷般,刷的一下展开在他的面前!
到这个高度已经没有任何云层能遮挡岑风的视线了。
海面上的一切都看的无比清楚。
一支庞大无比的舰队正在海面上无助地四散航行著,而那些庞大如山的发动机和舰船螺旋桨留下的白波,把整片海域切割的乱七八糟。
就在惊慌躲避的舰船身边。
重型航弹炸开导致的巨大水柱久久不消散,而数艘倒霉的舰船已经燃烧起大火,粘稠如原油般的不详黑烟直衝天空!
轰隆隆的可怖爆炸声一刻不停。
岑风抬头看去。
蝗虫过境般的戴奥茨兰德第三帝国ju88轰炸机编队正在飞越整个舰队。
岑风能看到的每一艘军舰都在拼了命地倾斜防空火力。
防空重机枪、40毫米高射炮一刻不停地喷吐著火舌,竭尽全力把弹药射到高空。
“嘶!”
“老天爷……”
中队无线电通讯里传出一阵阵惊恐的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几位飞行员忍不住咒骂了出来。
岑风的眉头锁的更紧了。
眼下这支饱受轰炸之苦,桅杆上悬掛著联合王国旗帜的银白舰队。
正是接到命令,匆匆自斯卡帕湾母港出航,赶来拦截帝国海军的皇家海军主力舰队。
哪知舰队与帝国登录那威海岸线的船队失之交臂。
在卑尔根这片平静海域重整旗鼓,搜索敌舰时被帝国空军侦察机发现。
隨后便遭到了狂风骤雨般的海上轰炸!
岑风的另一架僚机飞行员眼尖,他惊呼道:“中队长快看,15航向,旗舰受伤了!”
皇家海军旗舰受伤这几个字眼。
立刻抓住了飞行员们的心。
大家顶著俯衝过载向15航向望去,果然,一艘古朴雄伟的战列舰正艰难航行著。
紧挨著舰体的是一颗半白半黑的水下爆炸留下的圆形痕跡。
令人不安的白烟从战列舰的侧弦吃水线处升腾而起,还能看到舰身上急促打出的灯光信號。
岑风仔细观察了一下,没有看到明显的弹坑。
他鬆了一口气,安慰道:“是旗舰『罗德尼』號,看上去它吃了一发近失弹,谢天谢地,没有正面命中。”
飞行员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岑风就发现了不对劲,立刻对著无线电吼道:“先別管『罗德尼』號了,看它旁边那艘巡洋舰!”
哪艘巡洋舰?
飞行员们还没来得及问出问题,一朵明亮恐怖的油黑色的爆炸烟云便骤然炸开於所有人的视野中。
飞行员们目瞪口呆地望著那艘紧挨著“罗德尼”號的轻巡洋舰。
它的舰尾发生了猛烈爆炸,舰体也因此被掀开了一道狰狞的撕裂伤口,浓烟和火光正不断向外喷吐著。
显然它遭到了帝国轰炸机的猛烈袭击,而且被结结实实的命中了。
岑风扫了一眼外掛视角。
【轻巡洋舰“南安普顿”號,舰尾重伤,航行停止。】
与此同时。
伴隨著“南安普顿”號的小规模殉爆。
颶风飞行员们听到了一种他们从此再也不会忘记的尖啸声。
在可怜巴巴的“南安普顿”號上空。
三架酷似扑向可口猎物的禿鹰般的漆黑敌机,从高空中狠辣地俯衝而下,造型奇特的曲度机翼,庞大的螺旋桨,俯衝时发出的死亡尖啸……
ju87“斯图卡”俯衝轰炸机!
岑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些斯图卡是要补刀,趁著“南安普顿”號动弹不得的机会,可以轻轻鬆鬆地命中它脆弱不堪的舰身上层。
查理:“是斯图卡!中队长,我们该怎么办?这个距离……”
岑风:“別说没有用的话,全中队听我的命令,奥克斯特率领的蓝队去旗舰上空警戒,红队跟著我,救援『南安普顿』號!”
查理紧紧闭上了嘴,他为自己刚才的发言感到一阵脸红耳赤。
301中队的十二架颶风开始在空中分离,一左一右地分开为各六架战斗机组成的红蓝两队。
岑风一马当先。
率领著红队的五架颶风调转机头方向,凭藉著高度优势抄向一门心思打“落水狗”的斯图卡们的屁股。
岑风咬著牙加大油门。
机体回稳后,颶风迅速抢占了斯图卡正后方的优势高度。
方位已经正了。
剩下的就是抢时间了——一定要抢在这三架斯图卡投弹前,击落他们!
颶风们的灰背隼发动机发出濒临极限的嘶吼声。
机体也陷入了猛烈震颤。
说到底,颶风战斗机设计之初並没有像帝国空军那般,对拉升能力和俯衝承受能力进行过度追求。
它的俯衝能力仅限於较为优秀的纯血单翼战斗机。
而且为了追赶上隨时可能投弹的斯图卡。
岑风悍然放弃了打开襟翼进行减速的手册要求,反而在俯衝中继续加油门。
因为无法承受加速后的过载。
红队的其余五架颶风不得不开始减速,被远远落在了后面。
查理:“中队长,你太快了,我们追不上你,没办法和你协同射击!”
岑风:“我来吸引敌机的注意力,红队,减速中注意瞄准,一定要把敌机牢牢套在瞄准环內再开火!”
“是!中队长!”
岑风关掉了无线电,接下来无需更多通讯了,飞行员们已经进入了各自的攻击准备。
交给属下们自由发挥是更好的选择。
斯图卡遒劲且极富机械美感的厚重背部,此时正在岑风的视线里变得愈来愈大。
机头掛载的哨子发出的尖啸声既是帝国飞行员的心理攻势,也能遮盖住敌机咬尾时的咆哮。
岑风不断吐出沉重的浊气,肺部被过载逐步压缩。
他的眼睛透过细腻的机械瞄准环,在那个小小的红色圆点尽头,便是飞的最后面的那架斯图卡。
帝国飞行员显然醉心於即將到手的巨大功劳——击沉一艘皇家海军现役巡洋舰。
所以根本没有意识到凶狠追杀自己的颶风战斗机。
再越过斯图卡,岑风能看到海面上动弹不得的“南安普顿”號的舰身和其上四处跑动的水兵们。
他仿佛能看到水兵们面如死灰的脸。
瞄准镜、斯图卡、“南安普顿”號在这一刻构成了一个诡异的三点一线。
岑风终於衝进了366米的射击距离限制。
他的拇指按在操纵杆的射击按钮上。
然后狠狠摁了下去。
几乎同时。
颶风搭载的八挺7.7毫米白朗寧重机枪喷涂出火舌,密集的弹幕撕开空气,然后狠狠射在了斯图卡的背部!
被凌空击中的斯图卡骤然失去了平衡,俯衝中的机体立刻被过载吞噬。
砰!
剧烈的爆破声和少许火光爆裂开来,斯图卡在空中解体,机翼咔嚓一下断成数段。
连带著驾驶舱一起砸向了冰冷的大海!
岑风猛压操纵杆並俯下身子,把身体躲在驾驶舱底部的同时操控颶风衝过了斯图卡的残片。
其余两架斯图卡被身后传来的重机枪咆哮声嚇得胆战心惊。
没等它们有进一步的动作。
后发赶来的其余五架颶风战斗机也开火了。
眨眼间。
三架斯图卡全部化成了空中的烟火,毫无美感地掉落了下去,发出了禿鹰死前的难听吼叫。
在目瞪口呆的“南安普顿”號水兵们眼中。
颶风战斗机们以决然的姿態俯衝进场,击落那些不知好歹的斯图卡轰炸机后的它们立刻改为平飞,在低空高度极速掠过整个舰队。
各舰的船员们先是愣住了好久,认出这是皇家空军的战斗机后,爆发出了极其热烈的欢呼声!
旗舰“罗德尼”號的舰桥欢呼雀跃,相互庆祝,总司令福布斯上將身边的军官们激动地互相拥抱,通讯官喘著粗气,看向福布斯上將。
“上將,皇家空军战斗机司令部派来了战斗机支援我们,他们希望我们在空军掩护下儘快撤离到安全海域。”
福布斯鬆开了牢牢捏著望远镜的手指,缓缓说道:“让领航员立刻开始规划路线,另外,命令各舰防空火力做好敌我识別,不要误伤我们的小伙子们!”
而在舰队上空。
岑风摘下满是水汽的氧气面罩,拨开飞行皮帽的前沿,他的额头满是汗水。
巨大的欢呼声包围著拯救舰队的天使们。
通过驾驶舱的玻璃。
岑风凝视著自己的面容——坚硬的黑色中短髮被精心修理成军队的干练风格,脸部线条坚毅的同时,依然带著年轻人遮盖不住的些许稚嫩和柔和。
他的黑色眼眸充满著悲悯和哀伤,又黑又冰。
他默默俯视著泥泞不堪的海空域。
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几次梦想自己建立不朽功勋,封狼居胥,名垂青史。
岑风等了这场世界大战二十年。
今天。
战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