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华在中场被彻底淹没。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踢球，而是在一片由肌肉和骨骼构成的泥沼里挣扎。每一次触球，都会有至少两双钉鞋，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从不同的方向铲过来。
    雨水模糊了视线，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顺著脸颊滑进嘴里，又咸又涩。
    伊沃，那个赛前叫囂的巴西人，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用小动作和垃圾话，不断骚扰著他的神经。
    “这就是你的本事吗，天才？”伊沃用蹩脚的英语，在他耳边低语，手上却是一个隱蔽的拉拽动作。
    张爱华没有回应。他只是用更快的频率，更刁钻的角度，处理著脚下的皮球。
    比赛进行到第三十分钟，场上的平衡被一道惊雷撕裂。
    伊沃在中圈附近，用一个灵巧的拉球转身，摆脱了陈俊乐的逼抢。他抬起头，视野开阔。一脚精准的过顶长传，皮球越过整条贵州队的后防线，像一颗巡航飞弹，精准地找到了前插的哈维尔。
    苏渤洋出击了，但已经太晚。
    哈维尔冷静地用胸部將球停下，面对出击的门將，一脚推射。
    皮球滚入空门。
    0-1。
    贵阳奥体中心陷入死寂。客队球迷区爆发出零星而刺耳的欢呼。
    陈懋在场边，狠狠一脚踢飞了脚下的矿泉水瓶。
    建业的铁桶阵，在取得领先后，收缩得更加彻底。戈麦斯和顾操，像两尊门神，矗立在禁区中央，扼杀了所有从地面渗透的可能。
    张爱华开始与伊沃展开直接对话。
    巴西人试图用身体硬吃，张爱华却脚下生花。一个油炸丸子，皮球从伊沃的胯下穿过，引来看台上一阵惊呼。
    伊沃恼羞成怒，反身就是一个战术犯规，將张爱华拉倒在地。
    张爱华没有计较，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水。他的目光，越过了中场，锁定了那座移动的堡垒——戈麦斯。
    他开始有意识地衝击戈麦斯所在的区域。
    他並不与丹麦中卫进行身体接触，而是在距离他两三米的位置，用高频率的脚下动作，不断地做著变向和假动作。
    湿滑的草皮，放大了戈麦斯转身慢的弱点。
    一次，张爱华带球內切，做出要远射的姿態。戈麦斯庞大的身躯立刻飞身过来封堵。
    就在戈麦斯重心完全扑出的瞬间，张爱华却用脚尖將球向底线方向轻轻一扣，人球分过！
    戈麦斯笨重的身体，在湿滑的草地上，划出一道狼狈的轨跡。他伸出腿，却只铲到一团空气。为了阻止张爱华的传中，他只能在身后拉倒了对方。
    黄牌。
    戈麦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烦躁的表情。
    张爱华站起身，看了一眼计分牌。时间，在惨烈的肉搏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比赛进入了最后十分钟。
    贵州队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却始终无法叩开那扇坚固的大门。球员们的体能，已经接近极限，动作开始变形，传球失误增多。
    绝望，像一层薄雾，开始在球场上空瀰漫。
    第八十五分钟，建业主罚角球，被伊班头球解围。
    皮球落在了张爱华的脚下。
    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抬起头，看到建业大举压上后，后场露出了大片的空当。
    没有丝毫犹豫，他双腿猛地发力，趟球，加速！
    他像一匹挣脱了韁绳的野马，带著最后的希望，在中场高速突进。
    风声在耳边呼啸，雨点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甩开了回追的伊沃，又用一个简单的变向，晃过了补防的冯卓毅。
    他的前方，只剩下最后两名中后卫。
    就在此刻，一道蓝色的身影，从他的侧后方，如同一辆失控的卡车，带著摧毁一切的气势，
    飞铲而来！
    是顾操！
    那是一记足以断送职业生涯的，极其凶狠的双脚离地飞铲。他的目標，根本不是球，而是张爱华的支撑腿——那只曾经受过重伤的右脚脚踝！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肉撞击声，响彻球场。
    张爱华的身体，在空中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然后重重地摔在湿冷的草皮上。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从右脚脚踝处，瞬间贯穿了全身。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整张脸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变得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旧伤部位传来的，是那种熟悉的，撕裂般的痛楚。
    “嗶——！”
    主裁判尖锐的哨音，迟滯了半秒，才疯狂地响起。
    整个球场，一片譁然。
    蒋亮第一个冲了过来，双眼血红，一把推开围上来的建业球员，几乎要和顾操扭打在一起。
    队医和担架组，飞快地衝进场內。
    队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剪开张爱华的球袜。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得无比凝重。
    脚踝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起来，像一个紫色的馒头。
    他抬起头，对著场边的陈懋，做出了一个明確的换人手势。
    无法坚持。
    陈懋的心，沉到了谷底。
    担架被抬到了张爱华的身边。两个工作人员，准备將他抬上去。
    全场的球迷，都站了起来，许多女球迷已经捂住了嘴，眼眶泛红。
    完了。
    就在担架即將落下的瞬间。
    一只沾满泥水的手，猛地推开了担架！
    “滚开！”
    一声沙哑的，压抑著无尽痛苦与愤怒的低吼。
    张爱华用左手撑著湿滑的草地，咬著牙，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他失败了。
    右脚传来的剧痛，让他浑身颤抖，再次跌坐回去。
    队医连忙上前搀扶。“阿华，別动！你的伤很严重！”
    张爱-华一把甩开他的手，双眼赤红，像一头受伤的孤狼。
    他用双手，死死地撑住地面，用那条完好的左腿，一点一点地，將自己的身体，从冰冷的泥水中，撑了起来。
    他站起来了！
    虽然身体摇摇欲坠，虽然每一下呼吸都牵动著脚踝的剧痛。
    但他，站起来了。
    他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蒋亮，瘸著腿，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那个还在向顾操解释著什么的当值主裁。
    他没有索要红牌，也没有爭辩。
    他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那个皮球滚落的位置。
    他要罚这个球。
    主裁判看著眼前这个面色惨白，嘴唇发白，眼神却像燃烧的炭火一样的少年，愣住了。
    他从顾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黄牌。
    在全场震天的嘘声中，他最终判罚了一个距离球门二十八米的，直接任意球。
    全场四万多名球迷，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个单薄、蹣跚的背影上。
    张爱华一瘸一拐地走向罚球点。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雨，下得更大了。
    他走到皮球前，弯下腰，用颤抖的手，將那颗沾满泥水的白色精灵，轻轻摆正。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