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亮靠在柜子上，把玩著手里的水瓶，瞥了一眼陈懋，又看了一眼张爱华，没吭声。他这个老油条，最懂得这种时候闭嘴才是最明智的。
    许久，陈懋终於动了。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讲战术，也没有慷慨激昂地鼓舞士气。
    他只是走到战术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天津松江那边的阵型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厚实的圈，將他们的后防线和中场全部框了进去。
    然后，他看向了球员们。
    “这场比赛，我们摆大巴。”
    他吐出五个字，简单，直接。
    “除了爱华，所有人，防守任务大於进攻任务。蒋亮，伊班，你们两个的位置，不要轻易过半场。”
    “两个边前卫，王永昕，欧阳雪，你们的主要工作是协助边后卫，限制对方的卢西奥和张烁。”
    “我们的目標，保平，爭胜。”
    他顿了顿，最后把笔帽盖上，丟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爱华，我只能给你六十分钟。”
    “六十分钟內，如果你能找到机会，那就进他一个。如果找不到，六十分钟后，你下来休息，我们守一个平局。”
    “下一场打鲁能，我需要一个百分之百状態的你。”
    这是一种妥协。
    一种对现实的妥协，也是对球员求胜欲的尊重。
    张爱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
    他懂。
    嗶——
    天津团泊足球场，主裁判吹响了比赛开始的哨音。
    一股热浪从草皮上升腾起来，包裹住每一个人。
    比赛从第一秒开始，就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节奏。
    散步。
    所有人都在散步。
    贵州队的球员们严格执行著陈懋的指令，后防线和中场组成两道平行的防线，在自己的半场缓慢移动，没有任何上前逼抢的意图。
    而主场作战的天津松江，似乎也对这种天气心有余悸，同样不紧不慢地在中后场倒脚，试探著，消耗著。
    皮球像个烫手的山芋，在双方球员脚下传来传去，却始终远离两个禁区。
    解说员的声音都透著一股有气无力：“我们可以看到，比赛的节奏非常非常慢……双方球员似乎都没有太强的进攻欲望，这可能和天津今天『桑拿天』的天气有很大关係……”
    球迷看台上，刚开始还算热烈的助威声，渐渐稀落下来。
    二十分钟过去，別说射门，连一次像样的禁区內触球都没有。
    看台上甚至有球迷不耐烦地喊了起来。
    “退票！”
    在这种几乎停滯的节奏里，只有一个人在尝试打破僵局。
    张爱华。
    他不断地回撤到中场拿球，试图用个人能力撕开对方的防守。
    但今天，他身边没有了能与他心领神会的伊力哈木江和马佐拉，换成了经验和能力都差一截的欧阳雪和王永昕。
    比赛第二十五分钟，张爱e华在中圈接到伊班的传球。
    对方的后腰夏寧寧和中场张煒立刻一左一右地夹了过来。
    在平时，一个简单的变向加速就能甩开。
    但今天，他感觉自己的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次发力，肌肉都传来酸痛和疲惫的抗议。
    【环境减益：体能消耗速度提升30%，技能精准度下降5%】
    系统的提示，冰冷地陈述著事实。
    他强行启动，一个油炸丸子，试图从两人中间穿过。
    动作，慢了半拍。
    球被夏寧寧的腿挡了一下，滚到了一边。
    全场第一次，张爱华带球失误。
    天津队的替补席传来一阵小小的欢呼，他们的主教练，前国门杨君，紧张地喊著：“看住他！不要给他空间！”
    张爱华没有理会，立刻反抢，將球权夺了回来。
    他抬头观察，发现新搭档的前锋连琛和刘腾，跑位意识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他传出的空当，根本没人去跑。
    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自己带球，在对方后卫吴伟超和胡俊的联合围堵下，勉强起脚远射。
    皮球软绵绵地滚向了球门，被对方门將轻鬆没收。
    看台上一片嘆息。
    场边的陈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整个上半场，就在这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中结束了。
    0:0。
    两队加起来，只有张爱华那脚无力的远射，算是唯一一脚射门。
    回到更衣室，所有人都瘫在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灌著冰水，胸膛剧烈起伏。
    “他妈的……跑不动了……”蒋亮把一条浸湿的毛巾盖在脸上，闷声闷气地骂道，“这天儿，谁爱踢谁踢。”
    张爱华坐在角落，沉默不语。
    他的体能消耗，比任何人都要大。
    下半场开始。
    场上的局面没有任何改变。
    甚至比上半场更加沉闷。
    天津松江似乎也满足於一场平局，彻底放弃了进攻的念头。
    比赛变成了两支球队在中场的“太极推手”。
    球迷看台上，已经有人靠在椅子上睡著了，甚至传来了轻微的呼嚕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六十分钟。
    场边的第四官员，举起了换人牌。
    红色的12號，亮了起来。
    全场响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天津队的球员们，不约而同地鬆了一口气。
    那个唯一可能製造威胁的点，终於要下去了。
    张爱华看了一眼换人牌，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他慢慢地跑向场边，和替补他上场的队友击掌。
    在他走下球场的那一刻，队医和助理教练立刻围了上来。
    冰袋第一时间敷在了他的大腿和小腿上，缓解著肌肉的灼热和酸痛。
    他接过一条毛巾，擦掉脸上的汗水，坐在了替补席上。
    他没有再看场上那场乏味的比赛。
    连胜终结了。
    但这不重要。
    拿到一分，主力得到了轮休，核心避免了在极端天气下受伤的风险。
    从战略上讲，这是一次完全可以接受，甚至是明智的选择。
    媒体或许会批评这场比赛丑陋、消极。
    但对於志在冲超，並且还想在足协杯上有所作为的贵州队来说，这是最“聪明”的选择。
    比赛在最后三十分钟的垃圾时间里，波澜不惊地走向了终点。
    嗶——嗶——嗶——
    终场哨响。
    0:0。
    一场载入史册的闷平。
    天津松江的球员和教练组拥抱庆祝，他们从强大的领头羊身上拿到了一分，非常满意。
    贵州队的球员们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双方皆大欢喜。
    张爱华坐在替补席上，一动不动。
    他的腿上还敷著冰袋，刺骨的凉意渗透皮肤，却压不住他內心正在燃烧的另一团火。
    一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战术平板。
    “爱华，这是文总让给你的，鲁能队最近五场比赛的剪辑分析。”
    张爱华接过平板。
    他没有立刻点开，只是看著屏幕上那个橙色的，威风凛凛的泰山队队徽。
    下一站，济南。
    一个真正的，更大的舞台。
    他划开屏幕，点开了第一个视频文件。
    屏幕上，一个穿著橙色球衣的光头外援，正在禁区里上演帽子戏法。
    华格纳·洛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