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回公寓大楼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沉。
拉斯维加斯的傍晚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的热浪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乾燥而温和的凉意。天空的顏色从炽烈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橙,远处的沙漠地平线被染成一片金红。
陆晨和苏澈下车,乘电梯直达顶层。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阿尔弗雷德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老派英国人特有的礼貌和克制。
“陆先生,苏小姐,晚饭需要我安排吗?”他在门口停下,微微欠身,“马尔斯先生在拉斯维加斯有几家合作的餐厅,其中一家的主厨是从巴黎请来的,菜品很地道。”
“不用了。”陆晨推开门,“我们在房间里吃就行。隨便叫点什么东西,简单点。”
“好的,陆先生。”阿尔弗雷德点点头,“那我让人送餐过来。大约半小时后到。”
“辛苦了。”
“不辛苦。”阿尔弗雷德微微頷首,转身走向电梯。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陆晨,“陆先生,关於您让我查的那件事,我已经有了一些线索。等晚餐送过来的时候,我会一併匯报。”
陆晨看著他,点了点头。“好。”
阿尔弗雷德走进电梯,门在他身后关闭。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壁灯发出柔和的光。
陆晨和苏澈走进房间。客厅里,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橙色光斑。远处的拉斯维加斯大道上,霓虹灯已经开始次第亮起,把整座城市装扮得璀璨而夺目。
苏澈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景色。她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倒映著远处的灯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在想什么?”陆晨在她旁边站定。
苏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在想理察。”
“还在想他为什么来拉斯维加斯?”
“嗯。”苏澈点点头,“这个地方太显眼了。他那么谨慎的人,不应该选这里。除非他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
陆晨想了想:“也许他是来见什么人,那个包下了318包房的人。”
“或者,”苏澈转过头看著他,“他就是在等我们。”
陆晨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警惕,有思索,还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是说,他在设陷阱?”
“有可能。”苏澈转回头,继续看著窗外的夜景,“他知道我们在找他。以他的性格,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会主动出击,或者,把我们引到一个他熟悉的地方。”
陆晨沉默了片刻。苏澈的分析不无道理。理察不是那种会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他有野心,有手段,也有足够的冷酷。
星冠大厦那晚,他差点控制了半个美国的上层圈子。如果不是陆晨横插一手,他现在可能已经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了。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认输。
“所以我们需要更小心。”陆晨说。
苏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晚餐准时送到了。阿尔弗雷德亲自推著餐车进来,餐车上放著几个银色的餐盘盖,旁边还有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他把餐车推到茶几旁边,掀开餐盘盖,露出里面的食物。
烤羊排,配著迷迭香和蒜的香气。煎鱸鱼,鱼皮金黄酥脆。一份蔬菜沙拉,顏色搭配得很漂亮。还有一碗奶油蘑菇汤,香气浓郁。
“陆先生,苏小姐,请慢用。”阿尔弗雷德把餐具摆好,然后退后一步,手里还拿著那个平板电脑。
陆晨在沙发上坐下,苏澈坐在他旁边。阿尔弗雷德站在茶几对面,手里拿著平板电脑,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陆先生,关於您让我查的那件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318包房今天下午的使用者,我已经查到了。”
陆晨放下刀叉,看著他。“是谁?”
阿尔弗雷德在平板电脑上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陆晨。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头髮灰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和从容。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背景看起来像是一个私人会所。
“维克多·莫雷蒂,”阿尔弗雷德说,“拉斯维加斯本地人,五十七岁。他在拉斯维加斯拥有三家赌场、两家酒店,还有一家建筑公司和一家安保公司。据估计,他的个人资產超过四十亿美金。”
陆晨看著照片上那张脸。五官端正,眼神锐利,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
“他在拉斯维加斯很有影响力?”陆晨问。
“非常大。”阿尔弗雷德点点头,“莫雷蒂家族在拉斯维加斯经营了三代,从最早的合法赌场到现在的多元化產业,根基很深。他和州长、市长都有交情,和几个联邦参议员也走得很近。在拉斯维加斯,他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地下市长。”
陆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个在拉斯维加斯拥有三家赌场和两家酒店的大佬,为什么要去別人的赌场包房见客?这不合常理。
“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见客不是更方便?”陆晨问,“为什么要去別人的赌场?”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讚赏的表情。“陆先生问到了关键。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他在平板电脑上又点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建筑的照片。那是一家赌场,规模不小,建筑风格是现代式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莫雷蒂先生名下最大的赌场,『幸运之星』。”阿尔弗雷德说,“位於拉斯维加斯大道的南段,规模在这条街上能排进前五。他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办公室在顶层,有专门的电梯直达。”
他顿了顿,又翻到下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另一个赌场的入口,建筑风格是古罗马式的,正是陆晨和苏澈今天去的那家。
“而今天他去的那家赌场,『凯撒宫』,是他的竞爭对手之一。两家赌场虽然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但私下里的关係並不好。莫雷蒂去竞爭对手的地盘见客,这本身就不寻常。”
陆晨想了想:“也许是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见谁?”
“很有可能。”阿尔弗雷德点点头,“在別人的地盘上,监控和记录都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內。但如果他在自己的赌场见客,所有记录都在他手里,他想销毁什么都很方便。他去別人的赌场,反而说明他见的那个人,不想留下任何痕跡。”
“或者,”苏澈忽然开口,“他见的那个人,要求去那里的。”
阿尔弗雷德看了苏澈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苏小姐说得有道理。莫雷蒂在拉斯维加斯经营了这么多年,早就过了需要亲自去竞爭对手地盘谈事的阶段。如果是他主动选择去凯撒宫,那一定是有特殊的原因。如果是对方要求的,那对方的面子一定不小。”
陆晨沉默了片刻。理察出现在凯撒宫的318包房,而那个包房被莫雷蒂包下。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繫。
“能查到莫雷蒂今天下午见了谁吗?”陆晨问。
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凯撒宫那边的人不肯说。我问了几个內部的朋友,都说今天的记录被刪除了。不是普通的刪除,是彻底抹掉的那种。连备份都没有留下。”
陆晨的眉头微微皱起。刪除记录,抹掉备份。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不想让人知道”了,这是有人在刻意掩盖什么。
“莫雷蒂现在在哪里?”他问。
阿尔弗雷德看了看平板电脑上的时间。“这个时间,他应该在自己的赌场里。他每天晚上都会去『幸运之星』坐镇,这是他的习惯。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他都在那里。”
陆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五分。
“我们去看看。”他站起来。
苏澈也站起来,拿起放在沙发上的黑色薄外套,披在肩上。
阿尔弗雷德看著他们,脸上露出一丝犹豫。“陆先生,莫雷蒂先生不是普通人。他的安保措施很严密,一般人见不到他。如果您想见他,可能需要通过正式渠道预约。”
“来不及了。”陆晨说,“我有我的办法。”
阿尔弗雷德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的,陆先生。我送您二位过去。”
三人走出房间,乘电梯下楼。大堂里,阿尔弗雷德已经通知司机把车准备好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启动,车灯亮著。
上车后,阿尔弗雷德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还拿著那个平板电脑。他转过头,看著后座的陆晨。
“陆先生,有件事我需要提醒您。”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著一种少见的严肃,“莫雷蒂先生这个人,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但私下里,他和一些不太乾净的人有往来。他的安保团队里有一些人,据说以前是做特种兵的。如果您想见他,最好小心一些。”
陆晨看著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车子驶入拉斯维加斯大道。夜晚的拉斯维加斯和白天的完全不同。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把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播放著各种gg和表演信息,音乐声、欢笑声、老虎机的电子音效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喧囂。
百乐宫的音乐喷泉正在表演,水柱隨著音乐翩翩起舞,在灯光下变幻著各种顏色。威尼斯人的运河上有贡多拉在缓缓划行,船夫唱著义大利民歌,歌声在夜风中飘散。艾菲尔铁塔的复製品上亮起了灯,在夜空中闪闪发光。
陆晨看著窗外的这一切,心里却想著別的事。理察出现在这里,莫雷蒂出现在这里,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繫。他需要见到莫雷蒂,需要知道他和理察之间到底有什么关係。
车子在拉斯维加斯大道南段停下。窗外是一家巨大的赌场,建筑风格是现代式的,玻璃幕墙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反射著五彩的光。入口处有一个巨大的招牌,上面用霓虹灯拼出了赌场的名字:幸运之星。
阿尔弗雷德下车,拉开车门。
“陆先生,到了。这就是莫雷蒂先生的赌场。”他指了指入口,“我在外面等您。有任何需要,隨时打电话给我。”
陆晨下车,苏澈跟在他后面。两人站在赌场入口处,看著那扇巨大的玻璃门。门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和凯撒宫一样的热闹。
“你打算怎么见他?”苏澈低声问。
陆晨想了想:“先赌几把。贏多了,自然有人会来注意你。”
苏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会赌?”
“不会。”陆晨老实地说,“但运气好。”
苏澈没有再说。
两人走进赌场。大厅比凯撒宫还要大,挑高的天花板上装饰著巨大的水晶吊灯,地面是光可鑑人的大理石。老虎机一排排地排列著,发出各种电子音效。赌桌周围围满了人,有的兴奋地欢呼,有的沮丧地摇头。
陆晨走到兑换筹码的柜檯前。柜檯后面站著一个穿著黑色马甲的年轻男人,脸上带著职业化的微笑。
“先生,需要兑换筹码吗?”
陆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放在柜檯上。那是马尔斯给他的,额度很高,高到普通人一辈子都花不完。
“换十万美金的筹码。”他说。
年轻男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职业化的微笑。他接过信用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从柜檯下面拿出一摞筹码,推给陆晨。筹码是黑色的,上面印著赌场的標誌和面额,一万美金一个。
“先生,这是您的筹码,一共十万美金。祝您好运。”
陆晨接过筹码,隨手塞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