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初入教区
当夕阳用碎金铺满海面的时候,渔村正在用炊烟告別今日的劳作。
村子的西南角,李阿婆一个人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手里端著一碗稀粥,米汤中泡著一块油红的腐乳。
这就是她今天的晚餐。
“李阿婆,教塾的先生又来找我告状了,说你家耀宗今天又没去上课”
一艘舢板滑到鱼排前,戴著斗笠的村长从船上下来,一边拴著缆绳,一边跟李阿婆抱怨。
“嗯。”
李阿婆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端著碗呼嚕嚕的喝了一大口。
“你哎。”
李村长见她这副模样,无奈的嘆了口气。
“耀宗他人呢,我来亲自跟他说一说。他要是再这样顽劣下去,迟早有天会惹怒九鲤老爷的。”
李阿婆头也不抬道:“他不在家。”
“不在?怎么可能。这个时候他不在家还能去哪儿?李阿婆你放心,我不会骂他,更不可能打他,我只是跟他讲讲道理。耀宗这孩子是咱们村顶聪明的后生,以后有很大的机会能上道,说不定还能被授予神职,可不能就这样荒废了.”
李村长嘴里说著,便自顾自的进了门找人。
可房前屋后转了一圈,他还真就没有看到李耀宗半个影子。
“这小子到底哪儿去了?”
李村长喃喃自语,脸色忽然一紧,忙不迭跑到李阿婆的面前,慌急道:“他会不会偷偷跟著沈戎去鮫珠镇了?!”
“嗯。”
李阿婆的回答依旧十分淡定,用筷子夹下小半块腐乳送进嘴里。
“你知道?!”
李村长不可置信的看著对方,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拦著?”
“他想去就让他去吧,耀宗的爹娘確实也很久没回来看过他了。”
“胡闹,就算沈戎跟我们成了教友,不会对耀宗怎么样,但你难道不知道鮫珠镇是什么地方?”
村长勃然大怒:“那里可不比咱们这里,到处都是规矩,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著,就耀宗那顽劣的性子,要是惹到了什么人,那可怎么办?!”
李阿婆依旧不慌不忙:“先生教他教不会,我打他也打不听,那倒不如就让別人去收拾收拾他,说不定等回来以后就不会再给村长你惹麻烦了。”
那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村长下意识就要把这句话说出口,幸好及时闭上了嘴巴,如同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踱步,最终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长嘆一声。
“您还没吃饭吧?锅里还有粥.”
“我现在哪儿还有心情吃的下去?”
李村长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他背靠著房墙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子,从中捏出一撮从沈戎那里得来的上好菸草,犹豫了一下,又抖回盒中大半,这才將剩下的塞进烟锅。
老头皱著一张脸,吧嗒吧嗒连抽几口后,这才闷声闷气问道:“你们一家都来这里十年了,怎么还是忘不了原来的教规?”
李阿婆闻言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碗筷,面无表情道:“早就已经全部忘完了,我们现在都是九鲤老爷最虔诚的信徒。”
“那你还放纵耀宗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情?这要是被镇上的人瞧出端倪,那可怎么办?”
“耀宗出生那天开始,就一直生活在九鲤老爷的庇佑下,他不是失教徒,不会给您惹麻烦。”
“这不是麻不麻烦的问题,我一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老头子,谁能拿我怎么样?你们一家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我是不想你们再捲入当年的事情。”
“耀宗他爹娘已经快一年没回来过了,这段时间来信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这孩子想他们实在是想的紧。而且耀宗的性格您也知道,我拦得住这一次,也拦不住下一次,他迟早都会偷跑出去。”
李阿婆话音顿了顿:“不过耀宗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心里面懂得事其实不少,他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算了,现在人都去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李村长站起身来,迈步朝著位於村中央的铁皮船走去。
“我现在去九鲤庙,试试看能不能联繫的上沈戎,让他儘快带著耀宗回来。”
“村长。”
李阿婆忽然开口叫住了对方。
“怎么了?”
李阿婆將那一迭黎票递给对方:“这是耀宗明年的学费,麻烦您在庙里帮我们换成神眷。”
“这混小子,既然这么不喜欢读书,那乾脆就別读了。”老头赌气一般说道。
“不行,我们不能给您添麻烦了。”
李村长闻言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咂摸了几下嘴唇,一言不发接过黎票,转身离开。
暮色下的鮫珠镇码头,依旧十分的热闹。
潮气裹著鱼腥味往人鼻子里钻,木头栈桥被匆忙的脚步踩的嘎吱作响。
泊位上挤满了入港的船只,掛著万字旗的货船刚刚拋下船锚,穿著黄色袈裟的和尚便迫不及待的冲了下来,蹲在地上吐的昏天黑地。
番教船队的船首是教派护法神六臂玛哈嘎拉的雕像,如同示威一般把律宗的船只给围在中间,排队下船的喇嘛们一脸讥讽的看著岸上脸色惨白的『同行』。
码头上的装卸工都是闽教的信徒,以右臂上绑著的黑色布带作为自己的身份標记。他们正忙著搬运一个个巨大的货箱,豆大的汗珠子顺著黝黑的脊樑直往下淌。
负责监工的管事穿著黑色的长袍,手中拎著一盏鲤鱼形状的油灯,腰上掛著一枚用红绳繫著的彩色鱼鳞,表明他们都是九鲤老爷麾下正式的教眾。
“天快黑了,一个个都给我手脚麻利点!丑话说在前面,要是等庙门关了你们还没把货卸完,那今天的神眷可就一分都没有了!”
一名监工恶声恶气的吼著。
似乎是因为他说的话威慑力太大,一眾装卸工的动作立马快了起来。
可暮色將至,天光渐暗,再加上这些装卸工已经在码头上忙碌了一天,早已经筋疲力尽,被他这一催,还真就出了岔子。
两名正在配合搬货的装卸工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脚下突然打滑。在失去重心的情况下,任凭他们如何努力,都救不回脱手的货箱。
眼看货箱就要砸落在地,两人脸色瞬间苍白,眼中更是冒出了惊惧的目光。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伸了过来,单手便接住了掉落的货箱,轻轻放在地上。
“两个不长眼的东西,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要是摔坏了,你们一年的神眷都不够赔!”
一旁的监工提著鲤鱼灯快步冲了过来,对著两名劫后余生的装卸工便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等他挥手赶走两名装修工,这才將目光看向面前这个一副渔民打扮的男人。
“你”
他嘴里刚蹦出一个字,就看到对方朝自己伸出了右手,摊开的掌心中躺著一枚彩色鱼鳞。
“原来是教友啊。”
监工脸上的警惕瞬间消散,持灯的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朝著对方行了一礼。
“九鲤赐福,感谢教友刚才出手相助,为老爷挽回了损失。”
监工笑著问道:“请问教友是从哪座庙来?”
“李家村。”
“哦,是李家村啊我这里还有教务要忙,就不跟教友你多聊了,你请自便。”
一听到沈戎是来自李家村,这名监工的態度当即又是一变。
“不过教友你要抓紧时间了,镇上大庙马上就要关门了。如果你今天没有到庙里报备,那被巡镇的护道人抓到可就麻烦了。”
说完之后,对方便丟下沈戎不再理会,转头继续呼喝那群累的大汗淋漓的装卸工。
“呸,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等我沈叔拿到教职以后,有你好看的.”
沈戎闻言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李耀宗的脑袋。
“用不著在意这种人,对了,你知道你爹娘在哪里吗?”
李耀宗咧嘴一笑:“那当然知道了,他们就在”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的码头方向忽然一阵激烈的爭吵声。
沈戎闻声回头,就见一群黑袍监工正在往一艘番教的货船上冲。
船上,七八名身穿大红法袍的喇嘛將一名监工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现在证据確凿,你们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那名身陷重围的闽教教眾浑然不惧,脚边是一个被撬开的货箱,手中高举著一本从中查获的红封线装的番教经书。
“私运布道法器,按照鮫珠镇九鲤庙的规矩,我们要搜查你们的每一条船,没收所有违禁品,再处罚三倍的入港费用。”
这名监工横眉环视周围一眾番教教眾,冷笑道:“你们要是再敢狡辩,后果自负!”
砰!
混乱中,货箱被人一脚踹翻,满箱的经书洒了出来,甚至还滚出不少用蜜蜡和松石磨成的佛串。
“阿弥陀佛,活该。”
刚才那名晕船的律宗和尚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双手合十,用同样不屑的目光看著船上脸色铁青的喇嘛们。
“行了,別看热闹了。”
沈戎把李耀宗张望的小脑袋扭转回来,將那枚彩色鳞片塞进对方手里。
“既然你知道地方,那咱们就分头行动,我去九鲤庙报到,你去找你的爹娘。不管找没找到,两个小时以后,咱们在这里碰头。”
“你把这东西给我了,那你怎么办?別一会被人家给赶出来了。”
彩鳞入手,坚硬冰冷的触感让李耀宗感觉自己像是握著一枚铁片。
他刚才可是亲眼看到那名监工在看到彩鳞后的反应,自然知道这东西代表著九鲤教教眾的身份,不由担忧的看著沈戎。
“我自然有其他的办法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你只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就行,我可不想回村子以后被阿婆追著打。”
“你放心吧,我绝对不给沈叔你惹麻烦。”
李耀宗乐呵呵应道,瘦小的身子挤进人群,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沈戎穿过立在码头口,一块凿著“九鲤赐福”四个大字的石头牌坊,这便算是进了鮫珠镇。
跟五仙镇比起来,这里虽然是位於四环內的城镇,但是肉眼看上去,镇容竟然还要逊色不少。
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街贯穿整个城镇,石板的缝隙里汪著浅浅的咸腥海水。两侧的木板房歪歪扭扭挤在一起,铁皮檐下掛著掛满了家家户户自行缝製的鲤鱼布幡。
从码头过来的海风一吹,布幡上露著线头的鱼眼睛就跟著一起摇晃。
现下的时间还不算晚,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沈戎故意將步频放慢,一双眼睛左右打量。
没看几眼,他便发现了一些特殊的地方。
这里的百姓不管穿著衣服料子是布还是绸,给人的感觉是贵还是穷,全都清一色以黑色为主,而且在胸口上都绣著一个红色的鲤鱼图案。
人人见面说的第一句话,都是『九鲤赐福』,再比划一个李村长教过沈戎很多次的手势,这才算问候完了信奉的神祇,之后才能说其他的。
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微笑,可给沈戎的感觉却是僵硬、呆板、谨慎,死气沉沉。
反倒是更加贫困偏远的李家村更加的有人味。
来往的人群中,除了镇上的居民外,还有不少来自其他教派的教徒。
这些人几乎都是面无表情,脚步匆匆,似乎不愿意在街上过多的停留。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不少人目光警惕的看著他们,刻意跟他们保持距离,仿佛一靠近就会有被玷污的风险。
相比之下,反倒是穿著李耀宗父亲留下的旧衣服的沈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沿著青石板街一直往前走,半点没有找人问路的打算。
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
一座將近十丈高的九鲤老爷雕像就屹立在镇子的中央,仿佛一尊降世神祇,渊渟岳峙,气势威严,俯瞰著自己治下的教区。
如此醒目的巨型建筑,再加上周围又无遮无掩,隔著老远就能看见。
大概走了半个小时的样子,沈戎便看到了位於神像脚下的九鲤庙。
和李家村修建在铁皮船上的那座小庙不同,鮫珠镇的大庙就显得气派太多。
红瓦白墙,绿树掩映,到处都能看到装饰的鲤鱼图案,就连屋脊上的檐兽,都换成了一排姿態各异,如在空中游动的锦鲤。
此时夕阳已经快要落下,庙门前却依旧排著两条长长的队伍。
左侧一列队伍中,排队的人几乎都是一脸的疲倦,手里还拿著各式各样来不及放回家中的工具。
尽头位置是一个类似窗口般的门洞,一名穿黑衣的闽教教眾坐在其中,先查验了对方递交上来的证明,然后再用一个鲤鱼头模样的古怪命器朝著对方的手背上一碰。
做完了这一切,后者今日的劳作才算得到了九鲤老爷的认可,换为神眷。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有气无力的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而排在右侧的队伍中,人人表情都是焦急不安,有的人怀中甚至还抱著正在哭啼的孩童。
不用多想,他们是在等著用神眷换取来自神祇的赐福,为自己或者家人换取安全和健康。
沈戎蹙著眉头,摸了摸右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穿过人群,跨入庙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