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805年的冬末,寒意顽固地盘踞在希尔瓦尼亚的群山与沼泽之间。
艾维娜·冯·邓肯,这位被选帝侯夫人伊莎贝拉精心“包装”的继承人,其善良聪慧的名声,正悄然在帝国贵族阶层中扩散。
然而,这层由伊莎贝拉亲手镀上的光环,並非人人都乐於见到,尤其是在那些將信仰视作权柄与生命线的教会眼中。
要理解教会此时的尷尬与愤懣,便不得不提及帝国目前所处的,被后世史学家称为“三皇时代”的漫长混乱时期。
通常认为,这一时代始於帝国历1152年“鼠人杀手”曼瑞尔皇帝遇刺,帝国陷入无主的纷爭,直至帝国历2023年,尤里克与西格玛的双神选,“虔信者”马格努斯统一帝国,登上皇位才告终结。
当然,关於其具体起始点尚有爭议,比如帝国历1547年米登海姆选帝侯自立称帝,使得帝国首次出现了三位皇帝並立的局面,也有人认为这才是三皇时代的真正开端。
但“三皇”之名,並非始终指代著三位具体的皇帝,其更真正的含义,是指代这段长达近九个世纪的岁月里,帝国中央皇权衰微,各大选帝侯领实质上各自为政、互不统属的分裂状態。
之所以冠以“三皇”之称,不过是因为瑞克领、米登领、塔拉贝克领这三个最强力的选帝侯同时称帝的时期最为著名和深入人心罢了。
实际上,在这漫长的混乱中,米登领与瑞克领这两个传统强权也有沉寂之时,而威森领、塔拉贝克领、艾维领,乃至斯提尔领,都曾凭藉其国力推出过一位强势的皇帝,试图號令群雄。
在这个神明真实存在、混沌威胁时刻覬覦的世界,教会的势力与实际权力庞大到超乎想像。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帝国內绝大多数的伯爵、侯爵,乃至一些选帝侯,在教会庞大的影响力网络面前,都需要谨慎行事。
帝国需要教会的力量来安定民心,保护帝国子民的灵魂免受混沌侵蚀,更需要他们训练的战斗牧师、圣骑士等力量,直接投入到对抗各种邪恶势力的前线。
像西格玛教会,更是手握一张合法且重量级的选帝侯选票,直接参与决定帝国皇帝的人选。
但也正是因为这关键的选票,西格玛教会在介入选帝侯內部事务时,往往需要格外谨慎,至少要在表面上维持一种超然、公正的形象,避免过度偏袒某一方而丧失其立身之本的“神圣性”。
希尔瓦尼亚並非帝国最初的古老选帝侯领,其选帝侯权利的合法性在法理上存在一些爭议。
但在如今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没人在意这点细枝末节。
当年邓肯家族受封於此,担任选帝侯时,当时的瑞克皇帝是正式承认过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权利的。
对於如今並立的几位“皇帝”而言,只要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愿意支持他们,承认其皇位的合法性,他们自然也乐於承认希尔瓦尼亚选票的有效性——多一张选票,就多一分胜算。
正因如此,无论是弗拉德此前强硬驱逐西格玛信徒,还是后来艾维娜“劝服”僧侣、被外界解读为“篡改教义”的行为,西格玛教会高层虽然震怒,却不好直接公开地进行干预。
这涉及到一位选帝侯的內部统治和其继承人的行为,在目前微妙的政治平衡下,贸然插手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
然而,教会也並非全无手段。
处理那座修道院里的“叛徒”和“异端”,在他们看来,是內部清理的门户,怎么处理都合规矩。
尤其是那个带头向弗拉德表示臣服、公然曲解教义的老僧侣,更是被视作必须清除的耻辱和毒瘤,他的名字迅速被列入了一份只有高层才知晓的“必杀名单”。
於是,在消息传回教会总部的第二天,一支精干的清理小队便悄然出发了。
领队的是以顽固和虔诚著称的格雷登审判官,他带著一小队同样狂热的、以鞭笞自身苦修的“鞭笞者”,以及一位经验丰富、被临时徵调来负责嚮导和野外生存的猎巫人——费恩。
即便拥有战马代步,格雷登审判官和猎巫人费恩一行的速度也快不起来。从艾维领进入希尔瓦尼亚后,他们的路途变得异常艰难。
一方面,他们必须时刻警惕,避开那些因为弗拉德的“举报有奖”政令而变得对任何疑似教徒的外来者都异常敏感的希尔瓦尼亚平民。这些面黄肌瘦的领民,如今看陌生人的眼神都带著一种审视,仿佛在掂量对方的价值能否换取几把救命的麦子。
另一方面,他们选择的路线也充满了危险。
为了儘量隱蔽,他们不得不穿越诸如“食尸鬼森林”、“乌鸦岭”、“不洁森林”这类即使在希尔瓦尼亚也以黑暗生物横行而闻名的险恶之地。(没找到翻译后的地图,这些地名是我自己翻译的,很垃圾,各位请多担待。原名:ghoul wood,crowtop,the unclen wood)
腐烂的沼泽吞噬著马蹄,扭曲的林木间似乎总有窥视的目光,夜间此起彼伏的怪异嚎叫让人难以安眠。这段路途耗费了他们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猎巫人费恩凭藉其老道的经验和对黑暗生物的敏锐感知,一次次带领队伍有惊无险地穿越险境。
他熟练地设置驱逐低阶亡灵和变异生物的圣盐圈,辨认可食用的块茎与毒菇,避开那些瀰漫著不祥气息的沼泽泥潭。
然而,比起应对自然环境的风险,更让他心力交瘁的,是与格雷登审判官及其手下那群狂信徒打交道。
这些傢伙,脑子里仿佛只有一根筋。
教会的命令是“灭杀异端”並“隱蔽行踪”,但他们耿直到完全不懂得在希尔瓦尼亚人面前稍作偽装。
面对那些无信仰、甚至在他们眼中参与“迫害”西格玛信徒的希尔瓦尼亚平民,这些鞭笞者眼中时常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敌意,甚至几次三番想要动手“净化”,全靠费恩极力劝阻,才避免了提前暴露行踪。帮助他们潜伏进入希尔瓦尼亚领,並一路抵达世界边缘山脉支脉的山脚下,几乎耗尽了这位老练猎巫人的所有耐心和口舌。
“早知道会是这样······”费恩不止一次在心里懊悔,“四个月前,我绝不会答应教会的请求,来接这趟该死的护送任务。”
经过长达四个月的艰难跋涉,他们终於抵达了目標修道院所在的山脚下。为了避开那些村民的眼睛,他们选择了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借著夜色的掩护悄然上山。
当那座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破败孤寂的西格玛修道院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猎巫人费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些。
“我们到了,大人。”他压低声音,对身旁一脸肃穆的格雷登审判官说道。
格雷登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然后从隨行的侍从手中,郑重地接过他那柄象徵著审判与净化权力的战锤。战锤的金属部位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泽。
到了这最后关头,费恩也懒得再提醒他们什么“低调行事”或者“小心戒备”了。
他太了解这些人了——为人死板耿直,对西格玛的虔诚到了近乎魔怔的程度,视一切不符合教条的行为为异端。
但与之相应的,他们的战斗力也毋庸置疑,尤其是被西格玛的神圣力量加持时。修道院里那些与世隔绝、瘦弱不堪的老僧侣,自然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即便那位希尔瓦尼亚的领主对此有所防备,在费恩看来,恐怕也抵挡不住格雷登审判官和他手下这群狂热战斗修士的雷霆一击。
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落在了队伍的后面。接下来的血腥清理工作,就不需要他这位猎巫人再出力了。他只希望任务儘快结束,然后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鬼地方。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稍鬆懈的剎那,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徵兆地袭上了他的脖颈。
那不是夜风的寒冷,而是一种更致命的东西。
刺痛感瞬间传来,紧隨其后的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的感觉。费恩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只觉眼前一黑,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懊悔、所有的感知,便彻底陷入了永恆的沉寂。
“扑通——”
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走在前面的格雷登和鞭笞者们猛地回过头。月光下,只见猎巫人费恩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脖颈处被利刃切开了一道恐怖的血口,鲜血正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在他的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穿著合体黑色风衣的高大男子。男子正优雅地甩动著手中细长剑刃上沾染的血珠,动作从容得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艺术的表演。
清冷的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面容——苍白的皮肤,鲜红如血的眼眸,唇边无法掩饰的尖锐獠牙,以及那双属於非人生物的尖耳朵。
吸血鬼!
“太浪费了,弗里茨。”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的阴影中传来。一个身形相对纤瘦,但同样拥有苍白皮肤、红眼尖耳的男子显现出身形。他看向泼洒在地上的、尚且温热的血液,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惋惜。
“弗拉德大人的命令才是最优先的,收敛你的欲望,彼得!”被称为弗里茨的吸血鬼收回细剑,严厉地警告著自己的同僚,他的声音冰冷而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彼得舔了舔嘴唇,目光依旧贪婪地停留在费恩的尸体上:“弗拉德大人禁止我们隨意捕食······你知道有多少同胞渴望参加这次猎杀任务的机会么?大家······也不过就是想吃一顿久违的饱饭。”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抱怨。
“弗拉德和他的手下······果然都是些不该存於世间的怪物!”格雷登审判官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高举那柄燃烧起微弱白色圣焰的战锤,声音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费恩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练猎巫人,竟然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瞬间秒杀,这些敌人的可怕程度,远超他的预估。
“崇高的西格玛!”格雷登大声念诵起祷言,他身后的鞭笞者们也紧隨其后,低沉而狂热的吟诵在夜空中迴荡,“请您赐与我力量,赐我纯净坚定的意志以粉碎敌首,给这末世带来希望。以彗星和圣锤之名,我在此起誓,决不动摇,决不后撤,死亦无终!”
神圣的庇护祷言產生了效果,一层淡白色的、带著温暖气息的光芒笼罩在格雷登和鞭笞者们的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信仰的鎧甲,驱散了部分吸血鬼带来的阴冷威压。
然而,彼得和弗里茨只是带著轻蔑的神情看著他们,如同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弗里茨隨意地挥了挥手。
霎时间,四周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双鲜红的小点在空中亮起,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密集扑翅声,黑压压的凶暴蝙蝠群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树林深处、岩石缝隙中蜂拥而出,向著严阵以待的西格玛信徒们猛扑过去!
鞭笞者们发出了狂热的战吼,他们挥舞著带有钉刺的狼牙棒——这既是他们平日鞭笞自身以磨练精神以贴近神明的苦修工具,也是战场上令人胆寒的大杀器。
战场上的鞭笞者,往往无视自身安危,他们不穿戴任何护甲,甚至赤露上身,只以消灭西格玛之敌为唯一目的。
而西格玛的庇护,又会给予他们一定的神圣防护。
他们是对抗步兵的优秀消耗品,轻甲单位面对他们会被高效地杀伤,即便是披甲的重装战士,面对这些不畏死亡、狂热进攻的疯子也会感到棘手。
但是,此刻他们面对的不是结阵的士兵,而是数量庞大並且动作灵敏的凶暴蝙蝠!
沉重的狼牙棒挥舞起来频率不高,虽然每一次猛击都能將一只甚至几只蝙蝠砸成肉泥,但对於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蝙蝠群来说,这点杀伤无异於杯水车薪。
相反,他们毫无防护的身体,成了蝙蝠利爪和尖牙最好的目標。一道道血痕不断在他们身上出现,鲜血的气息更加刺激了这些黑暗生物的攻击欲望。
西格玛信徒们拼死反击,圣洁的光芒偶尔能灼伤靠近的蝙蝠,战锤挥舞间也能扫清一小片区域,但在无穷无尽的蝙蝠海洋中,他们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不断地有人发出惨叫,倒在地上,瞬间被蝙蝠群覆盖。
彼得和弗里茨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战圈之外,冷漠地注视著这场不对等的屠杀,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將近半个小时。
当最后一名鞭笞者浑身血肉模糊地倒下,被蝙蝠群吸乾血液后,场中只剩下身披重甲、依靠战锤上燃烧的圣焰苦苦支撑的格雷登审判官。
他气喘吁吁,盔甲上布满了爪痕和齿印,那层庇护白光也已经黯淡到了极致。
燃烧著神圣之火的战锤依旧让两个吸血鬼感到本能的忌惮,但挥舞它的人,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早已不耐烦的彼得率先发难。他如同鬼魅般切入格雷登因为力竭而露出的一个微小破绽,瞬间贴近,一只苍白而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格雷登持锤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猛地击打在他的胸甲上。
巨大的力量让格雷登踉蹌后退,战锤脱手飞出,噹啷一声落在远处的石头上,上面的圣焰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怪物,你······”格雷登目眥欲裂,想要发出最后的诅咒。
但彼得没有给他机会。
他猛地扑上前,尖锐的獠牙精准地刺入了格雷登未被盔甲保护的脖颈血管。
审判官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软倒下去。
彼得贪婪地吮吸著,直到对方体內的鲜血几乎乾涸,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满足的红晕。
在彼得“用餐”的时候,弗里茨缓步走到格雷登的尸体旁,弯下腰,从他的颈间扯下了一个象徵西格玛的金属徽章。
徽章触手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刺痛感传来,仿佛握住了烧红的烙铁,他的掌心冒起一丝青烟。
但弗里茨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仿佛那疼痛微不足道。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枚蕴含著神圣力量的徽章,然后隨手將其丟在了尸体旁边。
“彼得,该走了。”弗里茨的声音恢復了冰冷,“別忘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他的催促让彼得有些不满,后者嘟囔著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好了,我知道了。”他瞥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低声抱怨了一句,“为了给伊莎贝拉的那个小宠物擦屁股,我们兄弟俩已经在这鬼地方蹲守了快四个月了······真是麻烦。”
他的声音虽低,但显然瞒不过弗里茨敏锐的听觉。
“慎言,彼得!”弗里茨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告的光芒,“伊莎贝拉夫人將来会是我们的家主夫人,这是弗拉德大人的意志。而那个『宠物』,也是名义上弗拉德大人的继承人,至少在现阶段,她的身份不容置疑。”
他们都心知肚明,伊莎贝拉未来必將被弗拉德转化为吸血鬼,按照吸血鬼家族的伦理,亲自转化他们的弗拉德是他们的“父亲”,而伊莎贝拉则是他们未来的“母亲”。
但对於现在的艾维娜,这个活生生的、被伊莎贝拉宠爱的人类女孩,他们內心深处依旧只將其视为一个暂时的、有些麻烦的“宠物”。
他们接下来的任务,是潜入修道院,悄无声息地杀死那个对弗拉德统治可能存在隱患的老僧侣,並且要巧妙地嫁祸给西格玛教会——利用刚刚得到的审判官徽章和其他一些“证据”。
只有这样,那些剩下来的、已经表示臣服的僧侣,才会彻底断绝与西格玛教会的联繫,死心塌地地完全投靠弗拉德,成为他统治希尔瓦尼亚的又一个工具。
这个过程之所以如此麻烦,还要归功於艾维娜当初那“灵机一动”的处置方式。
若非她开口求情,弗拉德原本的打算,是直接將所有僧侣扔进矿坑一了百了,哪会有后面这些波折。
也难怪像彼得这样的吸血鬼,会对艾维娜这个“始作俑者”颇有微词。
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化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过夜空,向著山顶那座沉寂的修道院而去。
第二天清晨,当最早起身进行晨祷的僧侣,如同往常一样,准备去敲响老修士的房门时,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修道院黎明时分的寧静。
老修士倒在房门內的血泊中,早已气绝身亡。他的死状悽惨,脖颈处有明显的撕裂伤,而在他冰冷的手边,一枚沾染了血跡的西格玛审判官徽章,在透过破窗照射进来的黯淡晨光中,反射著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倖存的僧侣中迅速蔓延。他们颤抖著,看著那枚象徵著教会无情审判的徽章,最后一丝对教会的幻想和期待,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乌有与深入骨髓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