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结束,长长的餐桌上只剩下烛台投下的光影,映照著伊莎贝拉若有所思的脸庞和艾维娜低垂的小脑袋。
“来吧,亲爱的,你应该累了,我带你去你的房间。”伊莎贝拉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保持著以往的温柔,她起身,向艾维娜伸出手。
艾维娜乖巧地將自己温热的小手放入伊莎贝拉同样温暖且柔软的掌心,任由她牵著,离开了空旷而略显冷清的餐厅。
一名穿著素净灰裙,神色恭顺的女僕无声地跟在她们身后,手中提著一盏散发著昏黄光晕的油灯,照亮了城堡內部幽深曲折的走廊。
冰冷的空气仿佛能渗透衣物,带著淡淡霉味。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迴荡,更添几分寂寥。
终於,女僕在一扇雕花的橡木门前停下,轻轻推开。
“这就是你的房间了,艾维娜。”伊莎贝拉微笑著,將艾维娜轻轻推入房间內部。
与城堡整体的阴森宏伟不同,这个房间显然被精心布置过。
地上铺著厚实的地毯,虽然顏色暗沉,却有效驱散了石地的寒气。
一张掛著深色帷幔的精致小床摆在房间中央,旁边是梳妆檯和小巧的衣柜。
墙壁上甚至掛著一幅色彩明快的风景画,与城堡的整体风格格格不入,显然是新近添置的,试图为房间增添一丝暖意。
最吸引艾维娜的,是那扇巨大的拱窗。
她小跑过去,踮起脚尖,费力地推开了沉重的窗扇。
一股带著沼泽的湿气和植物腐朽味道的夜风立刻涌入房间,吹动了床边的帷幔。
窗外,是中古世界那轮名为曼纳斯里布的巨大月亮,它將清冷的光辉洒向城堡后方依偎的山峦。
然而,月光下的景象並非艾维娜想像中的静謐山林。
那是一片失去了活力的、枯败的森林。
树木大多扭曲怪异,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如同无数绝望的手臂。
仅有几棵树上掛著稀稀拉拉的的叶片,在月光下看起来更像是附著在骨架上的破布。
整片森林死气沉沉,瀰漫著一种不祥的寂静。
在苍白月光的勾勒下,这些奇形怪状的树木仿佛化作了无数张牙舞爪的扭曲怪物,正无声地窥视著城堡,窥视著这扇刚刚打开的窗户后的新住客。
艾维娜即便身体里住著一个成年人的灵魂,看到这番景象,也不由得感到一丝脊背发凉。
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八岁刚刚失去亲生父母、又被带到陌生环境的小女孩,看到这样可怕的窗外“景色”,內心该是多么的恐惧和无助。
被新父母收养的第一天晚上,就被窗外的“怪物森林”嚇到,可能还不敢开口向看起来高贵而有些距离感的养父母诉说······
那种孤独和害怕,足以留下心理阴影。
这有趣的联想让她嘴角微微勾起,冲淡了些许寒意。
她只是觉得这种想像很有趣。
她重新关好窗户,阻隔了那带著腐朽气息的夜风,转身对伊莎贝拉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您,母亲,房间很漂亮。”
伊莎贝拉看著小女孩似乎並未被窗外景象嚇到,反而显得很適应,心中更是满意。
她走上前,摸了摸艾维娜的头髮:“喜欢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情。”她嘱咐了女僕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女僕帮艾维娜洗漱更衣后,也悄声退出了房间。
艾维娜躺在柔软舒適的小床上,盖著温暖的羽绒被,听著窗外隱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动物啼嚎的细微声响,思绪渐渐模糊。
这个开局,虽然充满了未知和潜在的危险,但至少,她暂时有了一个安身之所,和一个似乎真心待她的“母亲”。
······
与此同时,在城堡主塔楼的领主臥室內,经过洗漱,卸下华服珠宝的伊莎贝拉,穿著一身丝质睡袍,走到了同样站在窗边凝视著远方那片枯败森林的弗拉德身旁。
她自然地挽住了丈夫坚实的手臂,將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弗拉德,你今天嚇到那个孩子了。”
无论是在凡人僕从面前,还是在那些血裔面前,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总是维持著不苟言笑、威严如冰山的形象。
但唯独在面对他倾尽所有爱意与执念的伊莎贝拉时,他那冰封般的表情才会融化,声音里也会带上几分罕见的温柔。
“我並不在乎你养的那只小宠物的情绪,伊莎贝拉。”他的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也不认为,我是她的父亲。”
他將艾维娜比作了伊莎贝拉饲养的、用於排遣寂寞的小动物,其存在的价值似乎仅在於此。
这个称呼让伊莎贝拉的眉头微微蹙起:“弗拉德,她不是宠物,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是我们法律上的女儿。而且,”她抬起头,看向弗拉德线条冷硬的侧脸,试图让他理解,“你不觉得她很可爱吗?那么瘦小,却又那么懂事。”
弗拉德转过头看向伊莎贝拉,眼神里带著一丝无奈。
“亲爱的,你需要明白,”他耐心地解释,“吸血鬼,严格来说,是死者。而死者······是不会觉得其他东西,尤其是充满鲜活生命力的生者『可爱』的。”
他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抚过伊莎贝拉美艷的侧脸,动作带著无限的珍视,“我们······没有那么多丰富的情绪。我能够再次感受到爱情的味道,感受到对你炽烈的爱意,这本身就已经是近乎奇蹟的事情了。”
这直白的爱意表达,瞬间驱散了伊莎贝拉心头的那一丝不快,让她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露出了满足而幸福的笑意。
她依偎进弗拉德的怀里,笑著说道:“既然这样,那你把我变成你的同类就好了。只要能与你一直在一起,永不分离,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无所谓。”
弗拉德却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诚恳而带著劝诫:“不要著急,我亲爱的伊莎贝拉。凡人的生命虽然短暂,但其中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每一种体验都是独特而珍贵的。
一旦踏过那条界限,成为我们的一员,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失去的,远比得到的要多······这是我在漫长岁月里亲身体会后,给予你的忠告。”
这也正是为什么弗拉德虽然內心並不认可艾维娜这个“女儿”,却也没有阻止伊莎贝拉收养她。
在他眼中,如果这个人类幼崽能作为一只合格的“小宠物”,在他忙於巩固统治时,给伊莎贝拉带来一些情感慰藉,那么她的存在就是有价值的。
伊莎贝拉坦然地接受了爱人的好意。
儘管她內心对成为吸血鬼,获得永恆的生命与力量並不反感,甚至隱隱有些期待,但她尊重並信任弗拉德的判断,不会辜负他这份为她考虑的心意。
正当她沉醉在弗拉德的怀抱和甜言蜜语中时,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她猛地抬起头。
下一刻,她以完全不符合其纤细优雅外形的力量,猛地將高大的弗拉德推倒在了铺著厚重绒毯的豪华大床上。
“等等!你说『再次』感受到爱情?”伊莎贝拉居高临下地看著弗拉德,语气中带著危险的意味,“听起来,你好像还有过前女友?或者······前妻?!”
弗拉德的脸色瞬间微变,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
然而,看到他这副难得一见的紧张模样,伊莎贝拉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同冰雪初融。
她俯下身,柔软的唇轻轻吻了吻弗拉德的唇角,眼中闪烁著狡黠而炽热的光芒。
“好吧,不管她或者她们是谁······”她在弗拉德耳边轻声低语,带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今晚,我要让你彻底忘掉她们。”
······
第二天清晨,当女僕轻轻敲响艾维娜的房门时,她已经醒了。
简单地洗漱后,她被带到了小餐厅。
伊莎贝拉已经坐在了餐桌旁,她看起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艾维娜疑惑自己为什么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吸食完人类精气的女妖精。
早餐是新鲜烤制的黑麵包,外皮酥脆,內里柔软,远比她在马车上吃到的更加可口,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在与伊莎贝拉一起享用这简单却温暖的早餐时,艾维娜被告知了她今天的安排。
“上午,我会带著你熟悉一下城堡。邓肯霍夫很大,像一座迷宫,你需要知道一些基本的地方在哪里。”
伊莎贝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下午,我会亲自教你识字,学习一些基本的文化和歷史知识。”
於是,早餐后,艾维娜便在女僕的引导下,开始了对邓肯霍夫城堡的探索。
城堡的规模確实远超她的想像,巨大的厅堂、盘旋而上的石阶、数不清的走廊和房间,还有那些装饰著的古老盔甲、武器、战利品以及色彩暗淡但依稀可见昔日华美的壁毯。
许多地方都显得空旷而冷清。
艾维娜睁大了眼睛,小脸上写满了惊嘆和好奇。
她这副仿佛乡下孩子进城的目瞪口呆的模样,极大地满足了伊莎贝拉的虚荣心。
在路过城堡主画廊,看到墙上悬掛的一系列邓肯家族歷代家主画像时,伊莎贝拉兴致勃勃地屏退了女僕,亲自为艾维娜讲解起来。
她指著那些面容严肃、身穿戎装或华服的画像,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一个多小时:这位先祖如何开拓了希尔瓦尼亚的哪一片土地,將沼泽变为(相对)宜居的村落;那位家主又曾率领军队,击杀了多少来袭的,长著羊角牛蹄的野兽人部落,或者那些绿色皮肤,嗜血好战的绿皮兽人、地精;还有哪一代选帝侯,曾英勇地击退了来自艾维领或者斯特尔领,覬覦邓肯霍夫山下財富的贪婪外敌······
尚未转化为吸血鬼的伊莎贝拉,显然还保留著传统贵族对家族荣耀和功绩的看重,对於这些在知晓中古战锤宏大战爭的艾维娜看来,或许只是“小打小闹”的衝突和开拓史,讲述得津津有味,与有荣焉。
她还讲述了邓肯家族更为悠久的光辉歷史,家族的祖先早在西格玛大帝统一人类部落,建立帝国的时期,就追隨其征战南北,最初在瑞克领拥有封地,后来才因功受封,来到了希尔瓦尼亚这片土地,最终成为了这里的选帝侯,守护帝国的东部边境。
然而,艾维娜的注意力,更多被伊莎贝拉口中频繁提及的“野兽人”与“绿皮”所吸引。
以前她的生父母和周围人讲述关於森林里,沼泽中的怪物故事时,她只以为是民间传说或是將野兽、野蛮人盗匪夸张化的结果。
但现在,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这些不再是虚构的恐怖故事,而是真实存在的混沌爪牙和绿色天灾。
未来,她恐怕少不了要和这些怪物打交道。
想到这里,她心中既有些忐忑,又有一股好奇的情绪。
中午的午餐依旧丰盛。
主食是浇淋著深色酱汁的烤肉排,酱汁带著一种独特的、略带苦涩却又回甘的风味。
伊莎贝拉隨口提到,这酱汁的配方中使用了少量本地特產的灰薯,这种顽强生长在亡灵之风浸润土地上的植物,也成了希尔瓦尼亚独特风味的一部分。
伊莎贝拉与艾维娜吃著同样的食物,席间依旧不停地劝艾维娜多吃一些,甚至亲自从自己盘中的肉排上切下最嫩的一块,放到了艾维娜的碗里。
没有经过阉割处理的猪肉,即使加了香料,依旧带著一些难以完全去除的膻味,但对於吃了八年灰薯菜汤,连黑麵包都吃不上的艾维娜来说,这已经是无上的美味,她吃得格外香甜。
此时的艾维娜並不知道,为了给她补充营养,让她能健康成长,像这样每天供应肉食和牛奶,都是伊莎贝拉特意为她安排的“加餐”。
即便是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夫人,伊莎贝拉在往常的饮食也远没有如此“奢侈”。
希尔瓦尼亚的土地实在是太贫瘠了,环境也太恶劣。
邓肯家族过去並非没有尝试过花费重金饲养牲畜,但普通的家畜在这里往往难以存活,或者瘦弱不堪。
艾维娜每天吃的麵包原料(主要是黑麦),以及大部分的肉食,都需要耗费不少金钱从邻近的行省进口。
甚至,提供她每天早上那杯牛奶的奶牛,其所食用的饲料,也大部分依赖於进口——若是吃了希尔瓦尼亚本地生长的牧草或作物,它恐怕根本產不出奶水。
这样一顿看似普通的日常餐食,其成本在希尔瓦尼亚地区,可能比帝国其他富裕行省的一场小型宴会还要高昂。
伊莎贝拉或许对於平民乃至城堡僕役的生死漠不关心,未来成为吸血鬼后更视凡人为草芥螻蚁,但在此时此刻,她对於艾维娜这个女儿,倾注的善意和关怀,却是真实而无价的。
而未来的艾维娜,在经歷了无数的风雨、背叛与抉择之后,也终究没有辜负这份曾温暖过她的善意。